水温温热。
暖阁里,铜盆搁在矮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黄蓉倚在软榻边,以热巾覆目,正借着片刻清静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
这一路赶来桃花岛,加上操持生辰宴,她确实累极了。
杨过本是来送药茶的,推门时见屋内灯影昏黄,正要退走,却听黄蓉低声道:
“靖哥哥,把茶放下吧。”
杨过身形一僵。
他不敢应声,更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将药茶轻轻放在桌上,自己退到屏风外,规规矩矩站着,半步不近。
黄蓉并未回头。
她闭着眼,听见杯盏落桌的轻响,只当是郭靖进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放松:
“今日这药茶倒是来得及时。”
杨过心中紧张,额头冒汗,却也知道此刻若开口解释,只怕更难收场。
他想起黄蓉近日操劳,便按着从医书上学来的法子,将桌上的安神香往炉中添了少许,又把窗缝合小了些,免得夜风吹进来。
香气清淡,并不浓烈,只是有助凝神静气。
黄蓉轻轻吸了一口,眉心舒展了些。
“咦?”
她有些意外,“今日倒是细心,连香都换得正好。”
杨过不敢出声。
屋内只剩炭火轻响,水汽微微翻涌。
黄蓉靠在榻边,热巾覆目,语气柔和了几分:
“这几日我确实累了些。你也别总把事都闷在心里,襄阳的事要紧,家里的事也要紧。”
她以为是丈夫心疼自己,特意来陪她片刻。
杨过越听越不安。
郭伯母一向聪慧,若再多待片刻,定会察觉不对。
可此时贸然离开,又怕脚步声惊动她。
他只能屏住呼吸,悄悄往门边挪去。
偏偏黄蓉忽然道:
“怎么不说话?”
她抬手似要取下热巾,“靖哥哥?”
杨过心头一紧。
再拖下去,一旦黄蓉看清屋中之人,他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情急之下,他目光落在屏风旁垂着的竹帘上。
杨过轻轻一拨,竹帘顺势落下,隔开了榻前视线。
黄蓉听见动静,不由失笑:
“做什么?好端端的放帘子,难不成还怕我瞧见你?”
她只当郭靖难得起了几分玩笑心,并未立刻起身。
杨过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此地绝不可久留。
多待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且不说会被郭伯母识破,万一郭伯伯此时返回,自己今日只怕跳进东海也洗不清。
于是他不再犹豫。
趁黄蓉尚未掀帘,杨过脚下轻点,身形如燕,悄无声息退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将门扉轻轻带上,未发出半点响动。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屋内。
黄蓉等了片刻,仍不见人说话。
她心中疑惑更甚。
“靖哥哥?”
没人应。
只有铜盆里的热气缓缓升腾,香炉中细烟如线。
黄蓉取下热巾,视线恢复清明。
屋内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怔了一下。
走了?
这算什么?
专程进来放杯药茶、添点安神香,又一句话不说地走了?
黄蓉盯着桌上那盏尚冒热气的药茶,眉梢微挑。
“郭靖。”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心里那点原本被安抚下去的疲惫,顿时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恼意顶了上来。
把人晾在这里半天,自己倒好,来无影去无踪。
是嫌她话多,还是嫌她操心?
黄蓉披上外衣,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药茶闻了闻。
茶是好茶,药也是正经安神的方子。
火候恰到好处。
窗也关得正合适。
连香都换得妥帖。
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古怪。
“好你个郭靖。”
黄蓉轻哼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疑色。
“什么时候学会这般拐弯抹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