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纪婚礼(PART1)
世纪婚礼(1999年12月31日)
PART1
凌颖哪儿都找不到凌存真。
她首先想到的是静思室。这间朴素的灰色石室隐匿于兹宫家族教堂的地下,由教堂祭衣室内一尊蒙眼圣母像手中倒垂下来的一朵百合花中的一片花瓣开启。轻轻抚摸那片花瓣三下,圣母脚下的暗门就会无声地打开,一条盘旋向下的楼梯就会出现。地下极暗,伸手不见五指,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最好带上一盏灯,或是一把手电筒再进去。沿着那旋梯往下,走到底,就是静思室了。
石室内寒意逼人,存放着凌家逝者们的骨灰。凌存真每每回到兹堡,多数时间,他都会在这里翻阅从图书室里挖出来的几本厚厚的《白山文词典》。
在石室里总能发现属于他的一件外套,或是一双毛拖鞋,有时甚至还能找到他爱披着的羊绒毯子或是爱抽的飞鹰牌香烟。
可今晚他也不在那儿。
今晚,出现在静思室里的是他们的父亲凌奎恩和李得将军。
凌颖素来爱和凌存真玩闹,加上自诩对静思室的布局了如指掌,因此从祭衣室进入地下时既没有提灯也没有打手电筒。她甚至还脱了鞋子,提着礼服的裙角光着脚沿着楼梯往下走,就为着想吓凌存真一跳。这么熟门熟路地踩着凉凉的铜质阶梯走了阵,凌颖却听到了父亲和李将军的声音。她还闻到了一丝酒味。
父亲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模模糊糊听到“议会”,“下次”还有“削减军费”这几个字眼。
李将军的声音也不大,比起刚才在婚礼上致词的时候小了许多,但两人这么低着声音说了没一会儿话就都笑了起来,似乎在进行一场非常愉快的对谈。室内还响起了玻璃杯碰撞引起的回音。
凌颖悄悄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父亲和李得一个来自王国内最古老的贵族家族,忙于企业和政务,一个出生于军人世家,打过大大小小数百场仗,两人在不少事情上意见相左。
尤其是在和南方众部落联军间长达数十年的南方保卫战大胜,重新划定了南部边界之后,维持军队日常运转加上赡养伤残的费用,军费支出有增无减,父亲便主张将那些诞生于独立战争时期,在各地开设的专门培养军人的兵团学校改造成供军人学习进修的职业技术学校,以帮助回到原籍的军人再就业,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军队改施志愿制。李得却认为这么做会削减国家武装实力,不仅未来将难以对抗以西庭为代表的,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将贪婪的目光瞄准王国的方洲诸国,甚至无法平定可能再度爆发的南方内忧,坚决不同意。军队改制的办法僵持至今。李得还曾因为父亲牵线搭桥,引进N联盟和X国的外资在国内开办工厂的事儿在议会上大骂他是“卖国贼”。
李得的父亲乃是独立战争世代的老兵,战争史学家们认为,在这样的军人家庭出生的孩子似乎普遍都会染上一种“惊惶症”,他们很害怕这片土地会再度沦为他国的殖民地。
这一次,父亲愿意借出世代传承的兹堡给李得的女儿举办婚礼,而终年在王国边境各大军事要塞巡视的李得未带一兵一卒回到王城参加爱女的婚礼,被外界视为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王国内最有威望的两个家族将握手言和。联合王国日后必定更上一层楼。
凌颖猜测,无论父亲和李将军在聊什么事——且要避开众人耳目在密室里商谈,这件事想必非常机密,听他们那欢快的笑声,他们一定达成了某种共识,事情谈得应该相当顺利。她可不想因为她的突然现身破坏了这欢快的氛围。
这位曾经在去年两度中风,风传即将荣休的李将军拥有着超乎常人的顽强生命力,而这两次走到鬼门关前的经历似乎终于让他愿意和父亲和解了。
愿拥有永恒生命力的圣母保佑他。
凌颖吻了下那蒙着眼睛,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的圣母的手才从祭衣室离开。
听说这尊圣母像是Y国的雕刻大师弗朗西斯依照凌存真的母亲索菲亚公主的外形打造的。凌颖从没见过父亲的这第二位妻子,她倒看过不少她的照片和影像,她有一双黑色眼睛,一头又黑又浓密的黑色长发。圣母雕像浑身雪白,且被蒙住了眼睛,面部细节和索菲亚公主确有相似,也和凌存真有几分神似。
人人都称索菲亚为“王国最美丽的公主”,公主离世出殡时,数万人涌上街头为她送行。国家电视台还对这场葬礼进行了长达八小时的现场直播。
她是一位稀有的,美丽的Omega。
多数Omega体型娇小,姿色平平,腹部脂肪丰腴,上帝赋予了他们强大的生育能力和极易寻找配偶的发情期,他们不用为无法延续血脉发愁,上帝便忽略了精雕细琢他们的外貌。也因此,美丽的Omega十分罕见,可惜的是,白山人的基因在长寿方面的表现有所欠缺,尤其是白山人诞下的Omega,越美丽,越短命。或许美丽的东西就是难以长久。
凌颖不由庆幸凌存真在青春期时分化成了一名Alpha,她可不希望她最喜欢的哥哥英年早逝,且患上疯病。
人人都知道,白山族的Omega在成年后很容易染上癔症,夜夜疯叫,吞食活禽,有些人的身上甚至还会长出羽毛。
想到这里,凌颖来到了主礼拜堂,她在那里遇到了大主教马丁,他正和一些侍从收拾教堂里的仿真花装饰,一同帮忙的还有经济大臣罗必臣。她向两人致意后,就去请求大主教的赐福,试图驱散心中那些关于死亡,关于疯狂的阴影。
罗必臣不知也在烦恼什么,即便见过了大主教,也是一脸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可眼下凌颖也没心思关心这位不太熟悉的大臣了,她还没找到凌存真。
“请问您看到我哥哥了吗?”她询问了大主教,也询问了教堂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女人告诉她:“他和一群朋友出去了,他们似乎打算去温室那里看看兰花。“
凌存真确实来过教堂,他在告解室坐了会儿,带走了一朵仿真粉玫瑰。
格拉王国全年气候温和湿润,唯有11、12月时稍显干燥,一些生于热带雨林的兰花需要被转移到花房内特设的一间恒温恒湿的温室中去。
父亲喜爱兰花,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狂热的稀有品种兰花收藏者,兹堡花房中的兰花来自世界各地的鲜花猎人,都是鲜花。
五百多年前,在人类还未迎来ABO分化的时代,人们追捧鲜花天然的香味,越浓烈越迷人,然而,当每个人身上都带上了专属信息素的气味,且这种气味的泛滥还会致人发狂、失控时,一些国家全面禁止了鲜花,一些国家将那些会散发出浓烈香味的鲜花列为禁物,但是对鲜花的需求却与日俱增。生产仿真花更需要用到经过祛味处理的鲜花,更别说生产抑制剂,阻隔贴这些对现代人类生活至关重要的医药产品时仍需要用到某些特定鲜花锁提炼出的香精了。
这在格拉王国被称为“花朵经济“。这也是王国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前阵子凌颖才在课堂上做过相关课题的分析作业。没有人比在王国境内拥有最多鲜花培育厂的凌家更清楚“花朵经济”的了。那次作业她拿了全班最高分。
她喜欢研究“花朵经济”,喜欢研究各式各样的花朵,尤其是鲜花。她很高兴自己生在能接触到鲜花的凌家。她一直都很喜欢那则关于奥欧拉的传说。
传说,首次登陆格拉地区的西庭人在南方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一种金黄的花朵,只要吃下这种花朵,就能改变分化的性别,他们将它命名为“奥欧拉”,一波又一波无法忍受西庭生活的Omega听信了这个传说,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就为了寻求奥欧拉,为了改变自己的分化性别,可当他们来到这片大陆时,却没有找到一朵奥欧拉。
凌颖听着这则传说长大,她认为,既然是传说,必定有它的现实依据,她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样的花朵能行上帝之事。想到这儿,她就有些期待今年的暑假了,她已经说服了二姐把她派到凌氏在王国最南部的鲜花培育厂实习了。她将跟随一名鲜花猎人去造访南部各处密林。
也因为兰花都是鲜花的关系,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兰花花房平时由几名Beta园丁照料,且需要打开门上的密码锁才能进入。除了园丁之外,家里只有父亲和不受任何气味影响的凌存真知道密码。凌存真知道她喜欢各种鲜花,有时会偷偷带她进去看兰花。
凌颖小跑着出了教堂,穿过草坪,往温室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她忙停下脚步,四下查看。
她在一排灌木丛后头看到了一群正在抽烟的青年男子,每个人都是侍应生的打扮,都有着相当英俊的脸孔。其中一个男青年咬着烟,直勾勾地望住了她。
凌存真也不在这里。
这是一群信息素气味粗劣的Alpha,无论个头还是年纪,显而易见都比她大了不少,他们的信息素气味都带有明确的攻击性。
凌颖放下了裙角,稍稍释放了些信息素。
她也是一个Alpha,虽然才经历了分化期,但是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释放信息素的浓度,她遗传到了一种叫人很难不臣服的气味,能刺激大脑边缘系统产生一些关于“放弃”和“投降”的联想,和她的两个姐姐一样,近似她们的父亲。
她说不好凌存真的信息素的气味。可能因为他烟不离手,也可能因为出于社交礼仪的需要,他总是控制着不将信息素的气味外泄。她倒是听萨沙提起过,说凌存真的信息素“很淡”。
这时,那先前还直勾勾地望着凌颖的男青年低了下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凌颖不免皱起了眉头,质问道:“谁雇的你们?这样的大型宴会上是不允许侍应生随便释放信息素的。”
Alpha们的信息素的气味消失了。
凌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你们可以离开了,我不想再在兹堡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转过身去。有人在她身后吹了声呼哨,喊道:“他去了钟楼!”
她再转身,那群Alpha消失了。
钟楼里也弥漫着熟悉的烟味,凌颖喊了一声:“哥!”一鼓作气爬到了顶楼,看到的却是一抹淡粉色的身影。
这是今晚婚礼的主角之一,李得将军的三女儿李星迪,一个非常漂亮的Beta女性。一度,凌颖曾以为父母会积极促成她和凌存真的婚礼,三年前,李星迪来到王都大学的历史学部门做研究员,方向就是白山族历史。
她偶尔会来拜访凌存真,也是从那时候起,凌家和李家的关系出现了缓和的迹象。
婚礼新娘一个人在远离会场的钟楼抽烟,实在让凌颖有些意外。
“你找凌存真吗?”还是李星迪挥了下手里的烟先开了腔。她还指了向楼下:“他刚走,说是肚子饿了。”
凌颖看了看她手里的烟,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李星迪笑了笑,“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她疲惫地挠了下眉心,“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她又笑了下,这下笑容也是疲惫的了,“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结婚,我知道我的婚礼会是一件大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一件事……”她靠在钟楼窗边,往下俯视着什么,神色稍显黯然。
凌颖过去抚了下她的胳膊,安慰道:“但是这是我参加过最美的婚礼。”她皱了皱鼻子,望向刚才那群男青年抽烟的地方,又说:“客人多就算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人也多,可能很多都是小报记者冒充的。”
“也可能是士兵……”李星迪轻声说,仍望着楼下。
“士兵?“凌颖一愣,想了想,又道:“也有可能,为了保护国王……保护我们这些人……”
李星迪瞥了她一眼:“城市里也多了好多人。”
“听说还有马匹供应商,烟花供应商,仿真花供应商拉着一大堆货驻扎在王都外呢,大家都想趁这机会赚点钱。”
李星迪并没接话,她看了看凌颖,露出微笑,伸手把几缕从她脑后发髻中散下来的头发理到了她的耳后。
这时,凌颖瞥见一个很像凌存真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在钟楼下的草地上。她忙大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仰起脸朝她挥了挥手。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