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小雪变成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
道观后院的卧房门被推开,十几个小道士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打量着他们中的新人,眼中满是好奇和惊讶。
只见这是一个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脸上带着笑容,极具亲和性。
他在一众皮肤黝黑的少年人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师弟,这里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了。」何安下笑嘻嘻的说道。
顾离点点头,往屋内看去,就见里面是一张大通铺,上面放着一个个枕头和被子,在角落还放着一个柜子。
他擡腿迈过门槛进入卧房,其他少年也跟着鱼贯而入。
咔。
门被关上。
面庞憨厚的朱福禄朱师兄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
「师弟,这是你的枕头、被子。」
「谢谢大师兄。」顾离笑着接过。
「没什么,都是师父吩咐的。」朱师兄抓了抓脑袋,憨笑道。
这时何安下把自己的枕头往边上移了移,招了招手:「师弟,来睡在我边上。」
顾离过去把枕头被子放好,脱了袄,爬上铺,将整个人塞进被子里,就露了个脑袋出来。
何安下也是裹着被子,露出脑袋好奇道:「师弟,听师父说你们是从山下来的?」
顾离思绪繁多。
「是啊。从山下来的。」
隔壁一个少年惊讶道:「今天可是下了一天的雪。」
顾离沉默了会,说道:「活不下去了,有一点希望,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断了腿,用爬的,也要爬上山来求一个活路。」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大部分从小到大都没有下过山,待在山上道观里饿不着,冻不着,没有体会过世道疾苦,性格天真,但他们不是傻子,听得懂话。
卧房里慢慢静了下来,听着外面稀稀疏疏地落雪声,顾离望着天花板,想着被道长安排在隔壁屋住下的小六和阿秀。
她们现在应该也睡下了。
道长不收她们为弟子,应该是考虑道观里面都是男的,两个小姑娘,现在年龄小还好,等长大了,就不好安排了。
未来小六、阿秀还是要离开道观的……
想着这些,顾离慢慢闭上了眼睛,酣然入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子被摇晃,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师弟,起床了~」
顾离意识回归,睁开眼就看到何安下的大脸。
「师弟,快起来做早课了。」
「我知道了,师兄。」顾离往边上挪了挪身子,这才坐起身来,就看见其他师兄已经起来穿好衣服了。
他赶忙动手套上裤子、穿上鞋袄,跟着师兄们洗漱打理好卫生出了门。
外面的天蒙蒙亮,地上积着厚厚的雪。
迎面吹来一阵寒风,顾离打了个哆嗦,身边何安下拍了下他的肩头,「走了,师弟。」
「好。」
跟着一众师兄来到大殿内,发现罗隐师父早就来了,此时正盘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他见弟子们都来了,睁开眼说道:「其他人照旧。顾离过来我教你识字。」
「是,师父。」
师兄们散开,大师兄朱福禄来到供桌前敲起了木鱼,其他师兄一人拿一本书,开始诵念起经文。
一时间。
大殿内回荡起木鱼的醇厚声,小道士们连在一起的诵经声,气氛肃穆。
顾离乖巧在蒲团上坐下。
罗隐师父递了本线装书过来,望着他:「我从开头念一句,你跟着念一遍,里面的字,多来几遍你也就认识了。」
因为要符合孤儿的人设,所以顾离自然是要不识字的。
当然,民国时期使用的汉字,以繁体字为主,他来自现代学的楷书,有文本基础,看得懂现在的大部分文本,但还是有一些结构复杂的确实是认不得。
现在正好跟着罗隐师父重新认识一遍。
顾离翻开第一页,认真点头:「知道了,师父。」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念完,罗隐师父停下。
顾离立即照着字,跟着诵读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见他诵读完,罗隐师父继续道:「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顾离跟着诵读。
就这么。
肃穆的大殿内,中年道长、小小道童相对而坐,在这殿内,你一句,我一句,传道授业。
而这一学就是一个小时。
此时殿外天色完全亮起,当最后的木鱼声散去时,早课也就结束了。
师兄们停下诵读声,罗隐师父也停下,看着顾离道:「往后每天早上早课,我教你识字。现在你跟着你的这些师兄们去做事吧。」
「我知道了。」
行了一礼,顾离跟着师兄们出了大殿,大师兄就对他说道:
「师弟,你就跟着他们扫雪吧。」
说着,他又对何安下说道:「何安下,你带着点师弟。」
「交给我吧。」何安下拍拍胸口道:「师弟,走,跟我去拿扫帚。」
「好。」顾离点点头,跟胖师兄说了声,便跟着何安下到不远处的杂物房,拿了扫把,同四个师兄一起开始扫雪。
顾离现在小身板,力气不大,雪又厚又重,扫一次都非常艰难,不过师兄们很照顾他,让他慢慢来,扫他们扫过地方留下的残雪。
这一扫又是一个小时,天色完全亮了起来,终于是扫完了雪。
而其他挑水、砍柴的师兄也忙完了手头上的事。
休息了半个小时后,师兄们陆陆续续聚集在道观前的广场上,各自练起了功夫。
有的人拿着把剑,演练剑法,有人拿一根棍子,演练棍法,还有人扎起马步,也有人打起了拳法……
望着这一幕,顾离心中很是兴奋,这就是他想要的。
「师兄,我现在干什么?」顾离转头看向身旁的何安下,问道。
「扎马步。」何安下张口吐出三个字,又解释道:「我当初学功夫的时候,就是从扎马步开始的。」
既如此,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何安下年龄不大,说话做事也天真的很,但在功夫上的专业性,却很高。
在他的指点、矫正下,顾离就在广场边上,双腿张开和肩膀同宽,然后微微蹲下,双脚尖向前,在逐渐深蹲,双脚打开,达到自己两脚直到三脚宽,双手由环抱变成平摆,手心向下。
做完以上的,接下来就是坚持了。
两分钟后,顾离脸上已是一片红,额头上也渗着冷汗,他硬是没放弃,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微微颤抖。
不想。
「已经可以了。」罗隐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接着顾离就感后背被一只大手拖着,整个人脱离了扎马步的姿势。
他双腿又麻又痛,转过身道:「师父。」
罗隐师父温和的说道:「万事过犹不及,你往后一个月扎马步只要扎一小会就行。等后面养好身子,再坚持久一点。」
「我知道了,师父。」
「嗯。」
罗隐师父点点头,走开去到师兄们边上,看谁动作不对,上去指点一下。
顾离靠在墙上休息着,何安下就过来,也不说什么,拉着他往厨房走去。
等进了厨房,看到小六、阿秀都在。
「小哥哥。」
顾离笑着回应:「昨晚睡的还好么。」
没待她们回答,何安下和厨房内一位师兄就端出三碗黑乎乎、散发着浓浓药味的汤药,放在了顾离、小六、阿秀面前。
「师兄,这是?」顾离疑惑问道。
那师兄笑着解释道:「这是滋补身体的汤药,师父专门给你们准备的,每人每天早上喝一碗,你们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
顾离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想要说什么,何安下就催促道:「师弟,你们快趁热喝,现在药效最好。」
顾离听了,也不废话,和小六、阿秀,端起碗,咕噜咕噜就是喝。
这汤药有点苦,但没事,三个人都是吃过苦的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喝完了汤药,感觉全身都热乎乎的。
而后何安下离开继续去广场练功夫,顾离三人没事可做,就留在厨房,帮那位师兄做晌午饭。
其实也没啥可做的,小六坐在土灶前,往里面添柴火,阿秀则拿着抹布擦桌子,顾离就是帮师兄的忙,时而拿一下炊具,时而拿一下油米。
不紧不慢的状态下,来到了吃饭的时候。
道观里十九个人围坐在长长的饭桌边,十九碗浓稠的稀粥,一大盆杂粮馒头,几碟咸菜,就是一餐。
罗隐师父坐在主位上,说道:「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