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栖走后,林昭来到观星台,他擡头看向天空,红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他擡起手指,指向天空中的一颗星星,问身旁小宫女:
「你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吗?」
小宫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子,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她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说:
「奴婢眼拙,认不得。」
林昭轻笑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酒意浸透了。
「那是红鸾心动。」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宫女眨了眨眼:「国师大人,红鸾星……不是主姻缘的吗?」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映着月光,在他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啊!主姻缘的。」
「那……谁动心了?」
林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笑意一点一点地从唇角漫上来,漫到眼底,漫到眉梢,最后整张脸都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里。
「谁知道呢。」
小宫女不敢再问了,她在国师府伺候了两年,深知这位国师大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话,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出来。
林昭又喝了一杯。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他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衬着那双凤眼越发潋滟,像画里走出来的妖,他挥了挥手。
「你们下去吧。」
四个小宫女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林昭一个人躺在躺椅上,头顶是浩瀚星河,脚下是青石板地,风吹过竹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他闭上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红鸾心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味道,「有意思。」
他想起萧景栖刚才的样子,那个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的皇帝,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太监亲自跑一趟国师府。
而且问的还是那种问题。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吗?」
林昭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景栖啊萧景栖,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事情了?你不是最不信鬼神之说的吗?你不是说:「天命若是有用,还要刀干什么吗?」
怎么现在,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开始怀疑,就说明那颗红鸾星,已经开始动了。
林昭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天边那颗微微泛红的星星。
它在漫天银白色的星光中并不算显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光芒确实比往日更亮了一些。
「来得倒是快。」林昭对着那颗星星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星星自然不会回答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朝着那颗星的方向虚虚地敬了一下。
「敬你,」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也敬那个小太监。」
「胆子不小,敢往暴君身边凑。」
「命也挺硬,居然没死。」
「还能让那个冰块亲自来问我。」他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红鸾心动。」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饮尽。
结果林昭刚喝完一杯酒,一只信鸽就突然落在了国师府的檐角上,还咕咕叫了两声。
林昭听见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
然后那信鸽就自已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手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鸽腿上的小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卷成一小卷的纸条。
展开。
「不日便归。」
四个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跟写字的人一样—,霸道,不讲理,说一不二。
林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往身后一丢,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了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竹帘底下。
「爱回不回。」
林昭把手腕上的信鸽随手一扬,鸽子又扑棱棱地飞上了屋顶,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来,歪着头开始梳理羽毛。
鸽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因为它每次送信来都是这个待遇,从无例外。
「来人。」林昭忽然开口。
树影深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个人,黑衣黑裤,蒙着面,单膝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剪切来的一截影子。
暗一声音低沉的叫他,「大人。」
林昭靠在躺椅上,手指朝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指了指,漫不经心地说:「那棵树,最粗的那根树杈,看见没有?」
暗一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
「挪个位置,往左挪三步,别老占人家的地方。」
暗一愣了一下:「………大人说的是?」
林昭斜了他一眼,凤眼微挑,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因为萧景栖多疑的性子,导致萧景栖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他,身边也被监视着,他心想:怪不得萧景栖晚上睡不着觉,
林昭笑着说:「别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树杈上蹲着的是皇上的人,蹲了快四年了,比你来得都早。」
暗一沉默了。
他确实知道。
从两年前他被派到国师府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棵树上的暗桩,对方身手不弱,隐蔽得也很好,但在这一行混久了的人,闻都能闻出同类的气味。
他一直没有动手,也没有声张,是因为林昭从第一天就跟他说过。
「当他不存在。」
暗一当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两年过去了,树上的人从来没有下来过,也从来没有干涉过国师府的任何事情。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记录着林昭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而林昭,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从来不避讳。
该喝酒喝酒,该骂人骂人,该揉成团子的信就揉成团子扔了。
活得坦坦荡荡,心里干干净净。
暗一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属下……」
「干什么?」林昭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想说要不要把他赶走?还是要不要跟他打一架?」
暗一没说话。
林昭嗤笑一声:「你抢得过人家吗?」
暗一:「属下的身手……。」
林昭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身手好,但你抢了那个位置,他往哪蹲?再往上爬一截?那树杈承不住两个人,到时候『咔嚓』一声,两个人一起摔下来,鼻青脸肿的,好看?」
暗一:「…………。」
林昭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再说了,你抢了他的位置,他回去怎么交差?皇上问他你在国师府蹲了四年,怎么连个位置都守不住,你让人家怎么回答?」
暗一彻底沉默了。
林昭把空酒杯搁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偏过头,看着暗一,凤眼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别折腾了,他在那儿蹲着也挺好。有人看着,我省得解释,皇上想知道什么,让他自己看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你,别去招惹人家,你抢又抢不过,到时候还让人揍一顿,回来找我哭,我可不管你。」
暗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打不过树上那个。
那个人在树上蹲了四年,风吹日晒雨淋,一动不动,连上厕所都……算了,这个不想了,反正从这种非人的耐力来看,身手一定不会差。
暗一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憋屈,「属下明白了。」
林昭挥了挥手,「明白就好,下去吧,对了,让厨房炖个汤,我今晚喝多了,明早起来头疼。」
「是。」
暗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里。
林昭重新躺好,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东边那棵老槐树上,最粗的那根树杈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树枝晃动声。
像是蹲在上面的人换了个姿势。
林昭的耳朵动了动,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斗。
夜风吹过来,竹帘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盯紧点啊,别漏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对暗一说的,还是对树上那个人说的,还是对那颗红鸾星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