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岛屿上的第四天。
黄昏。
王北坐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正沉默地吞咽着里面的食物。
那是岛上给他们准备的夕食。
一日两餐。
朝食一餐在早上太阳升起之后,夕食一餐在傍晚夕阳落下之前,两顿都是一碗糙米粥配咸鱼干。
王家岛靠海,自然是不缺渔获,从中挑出些残缺,就是这些奴仆的肉食来源了。
虽然又腥又硬,嚼在嘴里像是在嚼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但对于王北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这顿饭,太阳就要完全落山了。
按照王家的规矩,他们这些新来的奴仆必须立刻回到木棚里休息,不得在外面擅自走动,更不能前去岛内。
王北已经规划好了,这几天每次吃完晚饭回去,他就会尝试沟通体内那股奇怪气旋。
他有预感,自己若是想要活的更舒服一些,估计就要落在体内这气旋之中了。
然而,他想安静,麻烦却往往不请自来。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的沙滩上响起,停在了王北的身后。
王北没有回头,依旧自顾自地咀嚼着鱼干,甚至连吞咽的频率都没有变。
来人有三个,年纪都和他差不多,步子虚浮。
「王北是吧?」
为首的一个少年跨上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北。
这少年穿的虽然也是奴仆的麻衣,但洗得相对干净,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在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里,显得有那么几分扎眼。
他叫柳成。
见王北不搭理他,柳成也不恼,反而微微挺了挺胸膛,用自以为富有煽动性的语气低声说道:
「听说,过几天后,我们这批新来的人之中,王家要选出一位奴头。」
听到奴头这两个字,王北吃鱼干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
所谓的奴头,不过就是奴隶里的小队长,帮着主子鞭笞其他奴隶的狗腿子。
柳成见王北依旧在吃东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但嘴上还是继续说道:
「这队长可是有监察和举报之能的!王北,你放聪明点。若是我成为了奴头,看在大家同期来的份上,以后我一定会为大家多谋福利!不管是分派轻松的海域,还是在管家面前美言,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跟在柳成身后的一个干瘦孩子立刻附和道:
「没错!柳哥在外面可是识字的,比我们都强!如今我们三十多个孩子里面,已经有超过十个人亲口答应支持柳哥了!只要再获得四个人的支持,这个奴头的位子,柳哥就稳稳拿下了!你今天表个态,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
王北听着这些稚嫩可笑的话语,心中只觉得一阵无趣。
三十多个自身难保的奴隶,连饭都还没吃饱几天,甚至连这岛屿的规矩都没摸透,竟然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玩起了拉帮结派的把戏。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他觉得无聊透顶,将最后一口鱼干咽下,连头都懒得擡,只是无趣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直接把身子别了过去,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给这三个人,继续去喝碗里那点糙米汤。
这动作侮辱性极强。
「柳哥和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听见没有!」
方才那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干瘦孩子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为了在「未来的奴头」面前表现自己,他猛地跨上前一步,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狠狠地推搡了王北的肩膀一把。
啪!
陶碗里的汤水晃荡了出来,洒在了王北的手指上。
人就是这样。
肚子一旦吃饱了,饱暖思淫欲,或者是饱暖思权欲,总之,只要不面临饿死的危险,他们就总喜欢找点麻烦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被推搡的那一瞬间,王北的身体由于惯性微微晃了晃,但他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渐渐多了些许情绪。
转过身来。
那个推搡他的干瘦孩子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甚至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王北对他有印象,当初在人贩子手里,这个孩子是哭得最凄惨,跪在地上求饶最频繁的一个。
可如今,不过是在这座岛上吃了四天饱饭,在这个所谓的柳哥手下找到了当狗的依仗,他便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凄惨。
狗仗人势,莫过于此。
对于这种人,王北连半个字的废话都不想施舍。
砰!
没有任何预兆,王北转身,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个干瘦孩子的肚子上!
「啊——!!」
一声惨叫传开。
那干瘦孩子一屁股落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在沙地里剧烈地翻滚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成竹在胸的柳成和另一个孩子瞬间懵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在人群里不喜欢说话的家伙,一出手竟然会如此狠辣决绝!
「你……你敢打人?!」
另一个少年脸色一白,有些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柳成,一咬牙,攥紧拳头就要和柳成一起冲上来。
「打人?」
王北冷笑一声,将手伸进了自己粗麻衣物的口袋里。
当他的手再次拿出来的时候,柳成和另一个少年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冲的脚步。
那是一柄骨质的武器。
约莫寸许长的尖锐兽牙,根部严严实实地缠绕着用来防滑的粗麻绳。
「八岁那年,为了活命,我和一头落单的野狗抢食。不过一会之后,我很快就明白了,在这个世道里,与其和畜生抢它嘴里的脏肉,不如直接把它当成食物。」
王北擡起眼皮,那双麻木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我当时没有刀,只用了一根削尖的木矛。我一直躲在草丛里,等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直接顺着它的嘴,生生插了进去。那一晚,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了肉。而这颗牙齿,就是那头畜生嘴里最长的那一颗。」
王北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缠满粗麻的牙柄,手臂微微前伸。
那尖锐的兽牙尖端,对准了柳成的咽喉。
「比起我以前用的木矛,这小东西更为锋利。」
「只要我现在插入你们两个的喉咙里,你们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变成我手下的死狗,不信可以试试。」
咕嘟。
柳成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王北的眼神。
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小孩子之间放狠话的虚张声势。
就像是屠户看着年猪一样,因为已经杀了太多,对性命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外面,柳成不过是个跟着帐房先生识了几年字的普通少年,哪里见过这种疯子?
两人面面相觑,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谁也不敢动弹半分。
他们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稍微擡一擡手,那颗惨白的兽牙就会撕裂他们的脖颈。
那个领头的柳哥,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他原本以为凭着自己「未来奴头」的身份,带两个人来威逼利诱一下这个孤僻的野小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再拿下一张选票,却没成想,自己竟然一头撞上了一尊惹不起的杀神。
「滚。」
王北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柳成和另一个少年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奴头的威严」和「未来的福利」?
他们甚至连一句场面狠话都敢不放,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那个还在哼唧的干瘦孩子,狼狈不堪地朝着木棚的方向逃窜而去。
看着三人连滚带爬、惊慌失措逃离的背影,王北将捏着兽牙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沙滩,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果然还只是一群小孩子。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这样的心性,如果不能依附一个好主子,迟早也是沦为炮灰的命。
他将缠着粗麻的兽牙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沙尘。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味的隐忍和麻木只会让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觉得你好欺负,从而变本加厉。
只有在第一次被试探的时候,露出最锋利的獠牙,把他们彻底打痛,才能换来长久的清净。
「呜呜~」
就在这时,旁边的碧蓝海域里,一抹蓝色的残影破开水面。
那只属于王北的空游鲸吐着泡泡游了过来,它似乎察觉到了自家主人刚才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此时有些小心翼翼地凑到礁石边,伸出圆滚滚的脑袋,讨好似的在王北的手腕上蹭了蹭,发出一阵软糯的呜咽声。
王北眼中的杀意褪去。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空游鲸光滑的脊背。
「我没事。」
王北低声呢喃了一句。
「我想到了个法子能让你变强……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