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整。
考场外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从车里、树荫下、附近超市里往校门口聚拢，
手里举着扇子，
或是捏着刚买来的冰镇饮料。
距离第一场考试结束只有最后三十分钟。
按照往年的经验，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零散的考生提前交卷出来了。
但今年。
考点内却是空空荡荡，
一个人影都没有。
「咦？今年怎么还没人提前出来？」
「哈哈，还不都是因为去年那个小数点哥！」
「笑死，去年那个哥们儿每场都提前出来，结果分数线差了一个小数点，被全网嘲笑到现在。」
「今年谁敢啊？提前出来就要被逮着采访，到时候牛逼吹大了，回访的时候翻车，全网处刑！」
「确实，没点真本事，现在谁敢提前交卷？」
「今年的考生都学精了哈哈哈！！」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片调侃。
显然，
去年那个「小数点哥」给全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导致今年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提前交卷。
......
而就在这时。
校门内，
教学楼的方向，
一道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那身影走得不算快，
灰T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卧槽！有人出来了！！」
「真有人敢提前出来？？」
「这哥们胆子大啊！！不怕全网处刑？？」
「等一下......」
「这个灰T恤......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唐嘉欣正举着话筒和摄影师聊着什么，
余光扫到考场内那道身影，
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
灰T恤。
碎发。
清秀的侧脸。
那个步调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是他。
是陆离。
唐嘉欣几乎是本能地将话筒往那个方向一指，摄影师反应极快，镜头立刻推了过去。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爆炸。
「我去！！这不是刚才那个迟到的哥们吗！！」
「对！是他！！就是他！！」
「什么鬼？？他不是迟到了十多分钟吗？？」
「迟到就算了，他居然还提前交卷？？？」
「迟到+早退，一个人全占完了！！牛逼！！」
「整个考场的风头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这操作我特么服了！！」
......
与此同时。
路边那辆白色面包车里。
一直盯着考场大门方向的便衣忽然眼神一紧，猛地坐直了身体。
「目标出来了。」
他按下对讲机，压低嗓音。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
「密切观察，不要惊动。」
「收到。」
面包车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几个便衣的目光同时锁定在校门口那道灰T恤身影上。
......
校门口。
陆离径直走向保卫室。
他弯腰去拿自己放在墙角的背包，
手指还没碰到背包带，
好看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停顿不到半秒。
他松开眉头，将背包提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唐嘉欣带着摄影师快步走了过来。
「陆离同学你好！」
先前陆离拿出准考证时，唐嘉欣便看到了他的名字。
此刻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和热情，话筒已经递到了陆离面前。
「又见面了，我是【直击高考】节目的记者唐嘉欣，刚才我们在门口见过面的。现在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陆离擡头看了她一眼。
他听说过，
【直击高考】这个节目很火，而且还是央台的。
不过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倒也不怕。
「嗯，可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懒懒的调子。
唐嘉欣微微一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离同学，你好像是迟到了十多分钟才进的考场吧？」
陆离淡淡嗯了一声。
唐嘉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然后擡起头，目光里带着好奇。
「现在是十一点零三分，距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二十七分钟。」
「也就是说你迟到了十多分钟，又提前了将近半个小时交卷。」
「算下来的话，你比其他考生整整少了四五十分钟的答题时间。」
「我想问一下，」
唐嘉欣的声音顿了顿，
「你为什么提前二十七分钟就交卷出场了呢？」
语文考试总共才一百五十分钟，
去掉迟到和早退的时间，
满打满算答题时间也就一个钟头多一点。
这么短的时间，
搁一般考生身上，
只怕是刚想好作文题目吧？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这一刻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嘉欣小姐姐的灵魂拷问！！」
「我也想问！！迟到早退全让他占了！！」
「而且是一百五十分钟的语文啊！！写字都写不完吧！！」
「这哥们到底怎么想的？？」
「该不会是直接摆烂了吧？」
「摆烂的话应该不会提前交卷吧，在里面多吹会儿空调不好吗？」
「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陆离想了想。
然后开口。
「因为答完题之后睡了一会儿。」
安静。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
「睡了一会儿？？？」
「他在说什么？？？」
「在考场里面睡觉？？？」
「不是......答完题睡了一觉然后交卷？？？」
直播间里扣出一连串铺天盖地的问号。
唐嘉欣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眨了眨眼，
作为专业记者的反应力让她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同学，你的意思是——」
「其实你更早就答完题了，并且还睡了一小觉，然后才交的卷子？」
「嗯。」
陆离点了点头。
马不停蹄赶来参加高考，
特别是在六月这种天气，
其实还是比较累的。
做完语文试卷之后，
他检查了两遍，
确认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便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睡醒之后，
发现离考试结束还有一阵子，
就干脆交卷出来了。
唐嘉欣深吸了一口气。
好。
调整呼吸。
她是专业的。
她很快就平复了内心的诧异，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那同学你觉得这一场考试考得怎么样呢？」
「题目难不难？」
「题目难度还行吧。」
陆离如实说道。
「至于我的答题，我检查了两遍，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话一出。
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家长们，
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孩子，
吹牛呢吧？
迟到早退，
在考场里睡了一觉，
能把答题卡涂完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还有时间检查两遍？
还没什么大问题？
你咋不说你直接保送清北了呢？
直播间的弹幕也分成了两派。
「这哥们口气有点大啊......」
「但是你们想想他背包里的书！！那都是翻烂了的！！」
「能看那种书的人，语文能差到哪去？」
「可那是语文！！不是枪械维修！！语文考的是作文！！是阅读理解！！」
「别吵了别吵了，看嘉欣小姐姐怎么问！」
唐嘉欣顺着流程，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同学方便告知一下，这次语文高考的作文题目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周围的家长纷纷往前凑了半步。
作文题目。
每年高考，
考完之后最让家长们关心的就是作文。
作文是语文的半壁江山，
写好了，
整体分数就不会低。
陆离没有卖关子。
「作文主题是民族魂、龙国梦。」
民族魂。
龙国梦。
听到这几个字，
周围家长脸上的神情顿时不一而足。
有的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有的眉头紧皱，替自己的孩子捏了一把汗。
有的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民族魂龙国梦」相关的素材。
纷纷在想，
自己的孩子在里面，
会写出什么样的作文。
唐嘉欣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对着镜头从容而专业地分析起来。
「民族魂，龙国梦。」
「看来今年的语文作文主题，贯彻落实了文化传承发展的论述精神，聚焦于民族伟大复兴与时代使命，考察的是考生们的时代意识与家国情怀。」
「这个主题写作门槛不高，但立意空间非常大，难度梯度合理，既有基础分，也能拉开区分度。」
「666！！不愧是嘉欣小姐姐！！」
「要不说人家能当央台记者呢！！」
「这文化水平比我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我只是个废物，我连这个题目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同上！！」
直播间里一片膜拜。
唐嘉欣看向陆离，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那么，陆离同学，你的作文大概是怎样的一个思路呢？」
「方便分享一下吗？」
陆离想了想。
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作文，主要是从我国枪械发展来论述民族复兴。」
安静。
一阵安静。
枪械发展？
论述民族复兴？
周围的家长们懵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这句话之后停滞了零点几秒，
然后——
「枪械发展？？？？？」
「用枪械发展来论述民族复兴？？」
「我去，这思路有点清奇啊！！」
「不得不说，枪械发展这个东西确实能体现一个国家从弱到强的历程......」
「可是枪械这种硬核的东西，普通高三生能写出什么来？」
「你想想这哥们包里那本书！《禅与枪械维修的艺术》！！」
「这种书都被他翻烂了，说不定作文写得还真不错！」
「先别急着下结论，听他继续说！」
唐嘉欣眨了眨眼睛。
作为央台的记者，
她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在高考考场外，
从一个高三学生口中听到」枪械发展」这四个字，
还是头一回。
「枪械发展？能再具体讲讲吗？」
「嗯。」
陆离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背一篇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章。
又像是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
「我国最开始使用的，是汉阳造、三八大盖，用这些万国牌的杂式装备对抗飞机大炮。」
「战场上，弹药不通用，零件不兼容，后勤补给几乎没有。」
「那个时候的枪，反映的是民族的屈辱与无奈。」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但唐嘉欣却忽然感觉到，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安静了一点。
「到了五十到七十年代，开始苏式仿制与本土化。」
陆离继续说道。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56式，仿的是名气比较大的AK47。」
「能用，但精度和工艺都还粗糙。」
「那个时候的枪，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到了八十年代，开始自行研制与体系化。」
「81式自动步枪，可靠性极高，精度优于AK。」
「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支自主研发并大规模列装的自动步枪。」
旁边站岗的武警，
原本一直像雕像一样立在那里。
听到「81式」这三个字的时候，
他的目光，
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到了九十年代末，开始无托化与轻量化。」
「95式列装，标志着龙国枪械正式迈入小口径时代。」
陆离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
但每一个字都很扎实。
「而19年至今，我们终于完成了有托模块化转型，并且与国际接轨。」
他顿了顿。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也是我最喜欢的——腾龙191。」
「性能上已经达到世界主流水平，在某些指针上甚至有着明显优势。」
「从万国牌到仿苏，再到自行研制，最后在腾龙191上完成模块化转型。」
「龙国步枪走过了从无到有、从缴到仿再到创、从落后到先进的完整历程。」
陆离停下。
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话。
「这大概就是我作文的整体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