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怪异
林非鱼摇头失笑:“海棠宴?这次又是谁家办的?”
孙梨:“是国子监祭酒薄家二小姐,薄姝。”
“哦?”林非鱼挑眉。
在林非鱼作出那几首绝句前,京城向来三女齐名。
一为当今首辅之女周恨薇,二为礼部尚书之女林非鱼,三为国子监祭酒之女薄姝。
但林非鱼偏偏在皇后娘娘操办的琼月宴上大放异彩,诗词立意力压众人,加之皇后点头称赏,自是坐稳了当之无愧的第一闺秀。
薄姝此人,最是性情清冷,恃才傲物,平日里几乎从不正眼看人,因此林非鱼和她也无甚私交,不过是点头之谊,今年也十五了。
林非鱼笑:“也不知道薄姝有没有意中人,这场海棠宴请的人不少吧?”
孙梨:“自是不少,我听说还要比非鱼你的那几场排场还大呢。”
林非鱼:“薄大人拳拳之心。”
这句话随口便扯了出口,但实际上她心里存了些讥讽。
搞那么大声势,无非是想和林郡望一样,钓个金龟婿呢。
孙梨走了后,林非鱼将画卷了起来,放在了书架自己存画的地方。
思量片刻,她移步林郡望书房。
尚未进去,便听得里面林郡望冷笑:
“薄立想要借此机会夺去非鱼第一才女的美名?他做梦!他身为国子监祭酒总是故意拿乔,在朝堂上屡次为难于我,现在莫非想借此机会攀了高枝压我一头?!”
林非鱼立于堂前,她心里早就知晓此番薄家目的。诚然,她并不很在意第一才女之名,但是她也算有几分恃才傲物,众所周知,文人相轻,她自然不希望自己被人压一头。
第一就合该是她的。否则,她终日对烛观书、练琴,房内垒有几人高的宣纸又算什么?
她不是什么不爱名利的圣人,她就想坐着这第一,听着众人称颂。
林母低声劝慰,却引得林郡望愈发气短:“去叫非鱼来!明日海棠宴,切勿不可藏拙!”
林非鱼直接进堂,规矩行礼:“父亲,女儿听闻孙梨说起海棠宴的事情,特来请示。”
林郡望看到林非鱼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礼仪,面上焦躁略平复了些:
“非鱼,你既然来了,想必也听到了。我便也直说了,薄家此厢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可做好准备,打了腹稿了?”
林非鱼如实吟了。
林郡望点头:
“此诗气韵雅致,只是不知薄家会不会有后手。”
林非鱼:“既然如此,听闻阮道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不如请道长明日以侍从名义共我出席,若有变动,道长亦可随机应变助我一二。”
林郡望沉思起来。
许久。
“那你且去请教阮道长,此事毕竟折辱道长,记住礼数周全。”
“是。”她再拜,面向地面,唇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出堂后,林非鱼耳语拨云几句,拨云眼前一亮,随后点头退下出了府。
*
阮栖风院外。
林非鱼昂了昂头,示意守在门口的观云开门去。
观云上次跟着林非鱼,看到阮栖风竟然对她听之任之,早已跌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自己的师父,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娇蛮千金面前头都擡不起来,颇有几分家仆之态?
他师父可是以贵客之名留在林府的!又岂是那林非鱼可以随意折辱的?
观云略略绷着脸:
“大小姐等等,小道进去通传。”
观云正欲转身,却见林非鱼闻若未闻,直接伸手推开院门:
“阮栖风。”
观云目瞪口呆,看着林非鱼径直走了进去。
只见院中无人,林非鱼便来到了堂屋前,伸出手叩了叩门。
“阮栖风?”
要知道,身为礼部尚书的独女,她深谙驭人之道。
比如吧,阮栖风是她捡回来的人,明面上听林郡望的,暗地里听她的,时间一久,难免阮栖风生不出对她的轻慢心思。
如若给阮栖风的印象过于温柔好说话,以后差使他必然会有阻塞推脱。
所以,她要给阮栖风下马威。
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在这林府,只要她要用他,他无论在干什么都必须要起来赔笑脸。
然,分明过了好几息了,可是房内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让林非鱼觉得,她苦心孤诣要下的马威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一时蹙了眉,心中生出几分不满来。
果然她就知道……
然,正此时,雕花木门便被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握住,白皙的手背骨节分明、青筋显露。
她下意识呼吸一窒。
又来了,宛若先前被他挑起车帘那般,一瞬间拉近的距离,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
扑面而来一阵清冽酒香。
一张清隽面容缓缓从门后露出来。
午间阳光直直照入阮栖风恍惚眼底,将他的双眼映出琉璃般的光泽。
陡然亮起的环境让他双眸轻微失焦。
墨发披散在身前,发丝微乱,一身月白寝衣,许是因为才穿好又急着开门的缘故,衣领略略歪斜,露出雪色的锁骨,凹出一小片阴影。
寝衣轻薄,勾勒出他极细的腰,和宽大的双肩形成了巨大的对比和冲击。
更为要命的是,一股淡淡的梅花酒香随着门的打开,丝丝缕缕缠上了她的呼吸。
酒香清冽,将这一瞬间二人明显的怔愣无限拉长,偏偏没有一个人去打破这一刻暧昧怪异的氛围。
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而阮栖风,亦然没有来得及乔饰,面容上还带着一缕无措与迷惘。
林非鱼略略别过了脸去。
不行,不能盯着他看……
面前,阮栖风亦然带着些窘迫侧过脸去:
“大小姐。抱歉,我开门开晚了。”
霎时间,林非鱼也觉得尴尬。
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来这里本就是有正当理由的。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加上她本来就是来下马威的,因此更没有视线飘忽的道理。
她缓缓将视线再度落在阮栖风身上:
“嗯,我有事找你。”
第一句话气势要足,她努力将自己的视线看起来无比冷硬,上下打量他后,方才讥讽扬唇:
“阮道长很喜欢夜饮?如此纵情声色,当真是让我意外。”
阮栖风面上顿时升起薄红:“我……”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无意纠缠,只想速战速决:
“话不多说,明日我要去京郊海棠宴,你以侍从身份跟随我。”
阮栖风一怔:“海棠宴?”
林非鱼点头:“明日应该会有人设计陷害于我,我带你去便是帮我应急的。”
阮栖风:“自然可以,只是……”
阮栖风:“大小姐不担心我并不靠谱吗?万一如此宴上,我行差踏错,岂不是给大小姐抹黑。”
林非鱼瞥他。
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是他拒绝的委婉托辞?
呵,怕是觉得侍从的身份折辱了他?但是这有什么。
能成为林府的侍卫,不比他一个山上的道士,还要睁眼说瞎话骗钱来得体面?
她简明扼要:“不担心,我相信你。”
阮栖风略略一怔。
不知为何,林非鱼隐约觉得,此话一出,他眉眼中好像有一缕异样的情绪。
但稍纵即逝。
阮栖风点头:“好,悉听大小姐吩咐。”
林非鱼点头,准备转身离去:
“马上给你送来衣裳,明日去林府门口,坐我的马车前面即可。”
阮栖风点点头,然后又道:“大小姐,我的尺码您……”
林非鱼接道:“不必告诉我,一会儿你派观云去和拨云去取,我先走了。”
她落荒而逃。
阮栖风停了语句,视线落在少女翩然而去的背影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笑意,然双眸里却是照不出半点方才的光华。
他低头,将方才刻意扯动的寝衣归位。
*
海棠宴。
宝马雕车香满路,一路驶向京郊邙山处。
林非鱼今日穿了一身莲青缎裙,披着浅樱色披帛,妆容粉嫩,眉间点了一枚海棠花钿,带了一对和田玉质浅绿水滴耳坠,行动间轻灵俏皮。
“大小姐,下车吧。”马车外,一声音如碎玉般清朗。
她淡淡嗯了一声,执起一只团扇,莲步轻移探出了身。
霎时间,满面春光映入眼帘。
邙山满山青翠,点点红晕如水墨荡在四处,浓淡相异却总相宜。
马车外,她低下头,见阮栖风一身淡蓝色衣袍,擡头看着她。
一边拨云则是伸着手,笑夸:
“姑娘今日穿着淡雅脱俗,真真是画里走出的仙子呢。”
她轻笑,用团扇掩面。
林非鱼早就习惯了众人目光,安然接收着众人带着惊艳亦或是羡慕的目光,没有半分愧色。
落座后,她看着桌上已然布好的酒茶果子点心,端坐。
孙梨今日盛装坐在更远处,穿了浅粉色绸裙配了嫩绿色纱长寺干,晨光照耀处,粉绸波光粼粼,面容亦然鲜妍惹眼,当真是艳丽到难移开眼。
粉绿配色,倒是应海棠的景。
孙梨安顿下来后,便又坐不住起身,左右看了看后来到林非鱼身边。
孙梨嘟囔:“非鱼,你今天又穿那么好看,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林非鱼失笑:“哪有?我看你今儿个才是最为漂亮,十分清丽。”
孙梨面上一红,瞥了眼周围,视线聚焦几处公子处略略停顿了下,随后嗔道:
“你说什么呢……”
林非鱼浅笑,扫去了桌上落下的花瓣。
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啊声,她擡了头。
只见孙梨怔住,直直看着阮栖风。
“非鱼,这……这是你府上的侍从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林非鱼微微侧身,擡头瞥了一眼阮栖风。
海棠繁盛处,他长身玉立,面容白净,气度宛若闲云野鹤,温静有方。
“是啊,府里新招的。”她淡淡答道。
孙梨下意识抓了抓裙摆,面上笑意淡了三分:
“是吗……那个非鱼,我先回去了,好像快开宴了。”
林非鱼点点头。
这场宴,她本想作壁上观,但如今既然明知有埋伏在此间,自是要好好对待。
忽的,几个下人各自到自家小姐那里耳语了几句,小姐们顿时俱是整理一番仪容仪表,挺直了身,伸长了脖子。
不过半刻,只听得一声笑从远处传来,林非鱼飞快瞥了一眼,未见其人,不禁心中愈发好奇。
什么人物,竟然远远放声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