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界，天衍宗，议事大厅。
宗主踏入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周玄坐在左侧第三位，面前的案几上摆着赵小凡的魂灯和那枚正在发光的通信令牌。魂灯上的光芒依然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始终没有熄灭。
右侧第一位坐着阵法堂首座柳元机长老。这位四百三十七岁的老头儿正眯着眼睛，用两根手指捏着令牌的边缘，像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翻来覆去地看。
「有意思。」柳元机嘴里念叨着，「真有意思。」
「您已经说了三遍了。」坐在他对面的战堂首座雷震天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到底怎么个有意思法？」
柳元机没理他，转头看向宗主：「能联系上那个小子吗？我想测一下信号来源的方向。」
宗主名叫沈若水，是一位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修，实际年龄无人知晓。她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听完柳元机的话微微点头：「先不急。等人到齐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一位是藏经阁首座文渊长老，白发苍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进门就先咳嗽了两声。另一位是外务堂首座韩秋，负责宗门对外一切事务，年纪比周玄大不少，但在一众长老中仍算年轻。
「人到齐了。」沈若水扫了一眼众人，「周玄，你来说。」
周玄站起身，将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从赵小凡上月掉入裂隙失踪，魂灯熄灭，到今晚令牌突然亮起，跨界通信接通，再到魂灯确认人还活着，但不在元阳界，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讲完之后，雷震天第一个开口：「你是说，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掉进裂隙之后到了另一个世界，然后用他身上的宗门令牌联系上了你？」
「是。」
「那个世界的人不会飞？」
「据他所说，不会。」
「但他们有一种叫飞机的东西能在天上飞？那个世界的人走的是一条叫科技的大道。」
「科技？」
雷震天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能在天上飞，那不就是会飞吗？」
「但那不是法术，我估计是……炼器。」周玄斟酌着用词，「一种能载人飞行的炼器。」
全场再次沉默。
文渊长老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宗门典籍记载，元阳界之外确实存在其他界域。但那都是上古时期的事了。近万年来，从未有过跨界通信的先例。」
「现在已经有了。」柳元机举了举手里的令牌，眼睛亮得吓人，「而且如果这个令牌真的连通了另一个世界，那就意味着，跨界坐标是可以被锁定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沈若水微微前倾身体：「柳长老，你能做到？」
「不确定。」柳元机老实回答，「但可以试试。令牌是双向通信的，信号从那边传过来，必然经过界域壁障。只要能捕捉到信号的来向，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
「需要多久？」
「那小子还在在线吗？」
周玄点头：「令牌一直通着，他在等。」
柳元机立刻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罗盘一样的东西，开始在令牌周围摆弄。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在罗盘上划来划去。
大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柳元机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雷震天等得不耐烦，想喝水，拿起杯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文渊长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思考。韩秋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罗盘。
终于，柳元机的手停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沈若水问。
柳元机擡起头，声音有些发懵：「锁定不了精确坐标。」
雷震天皱眉：「那你捣鼓半天捣鼓出什么了？」
柳元机瞪了他一眼，然后举起罗盘，上面有一个光点，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但这个信号的衰减曲线，我对比了元阳界最远距离的传讯记录，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它至少穿过了三层界域壁障，甚至更多。但我能确认，这确实来自元阳界之外。」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结果其实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真正被确认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
元阳界之外，真的有别的世界。
沈若水面沉如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一个没有修仙者的世界。」
她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韩秋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眯起：「没有修仙者，就没有本土强者。」
「没有本土强者，」雷震天接话，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就意味着……」
「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打通信道，」文渊长老睁开眼，声音苍老但清晰，「那个世界的一切资源，一切人口，一切尚未被发掘的天才，都是无主的。」
没有人反驳。
在座的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没有人会天真到认为宗门会为了一个杂役弟子耗费海量资源。救赵小凡是道义，是规矩，是宗门不放弃任何一个弟子的面子。
但真正能让高层下定决心投入巨资的，永远是利益。
一个没有修仙者的完整世界，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元阳界的顶级宗门都会疯狂。
沈若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今日议事厅内的一切，出我口，入你们耳，不得外传。」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沈若水这才看向柳元机：「能联系上那个弟子吗？我要亲自问。」
柳元机把令牌推到周玄面前。周玄拿起令牌，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
令牌亮了。
「赵小凡。」周玄的声音很平稳。
那头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回应：「长老！我在！你们商量完了吗？有办法救我了吗？」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周玄看了宗主一眼。沈若水微微点头。
「宗主在这里，她要亲自问你几个问题。」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宗……宗主？」
「嗯。」
沈若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自有一种让人不自觉端正坐姿的威压，「赵小凡，我问你答。不要多说，不要少说。」
「……是。」
「我要确认你所在的那个世界，除了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修仙者？」
这个问题显然是全场最关心的。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没有。」赵小凡回答得很快，「至少我没发现。这里的人全都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
雷震天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沈若水面不改色，继续问：「那个世界的武力如何？你之前提到的飞机，麻醉针，还有没有其他你没说的东西？」
赵小凡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长老……宗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里的人不会法术，肉身也很脆弱。但他们炼器特别发达。」
「详细说。」文渊长老忍不住插嘴。
「他们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很小，能握在手里，两个人隔着很远很远都能通话，比我们的通信令牌还方便，而且几乎人手一个。」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表情微妙。
「还有一种叫无线网络的东西，能把整个世界的信息连在一起，你想知道什么，一搜就能搜到。」
「这不就是……」韩秋欲言又止。
「就是信息传递的极致。」文渊长老替他接上了话，「我们修仙者用神识，用传讯玉简才能做到的事，他们用凡人的炼器就做到了。」
柳元机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把脸贴到令牌上：「还有什么？继续说！」
赵小凡的声音更古怪了：「还有……武器。」
「什么武器？」雷震天问，作为战堂首座，他对这个最敏感。
「有一种叫枪的东西，很小，普通人扣一下手指头就能用。威力……炼气期的修士挡不住。」
雷震天皱眉：「炼气期？那也就那样。」
「……还有更厉害的。」赵小凡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叫飞弹的东西，能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威力堪比筑基修士全力一击。」
大厅里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点。
但雷震天仍然不太在意：「筑基而已。」
「还有一种叫核弹的东西。」
「我在这个世界的电视上看到过介绍。一颗核弹，能毁掉一座百万人的城市。爆炸中心的温度，比太阳还高。爆炸之后还会留下一种叫辐射的东西，能让那片区域几十年，几百年都不能住人。」
大厅安静了一瞬。
雷震天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小凡又补了一句：
「我结合之前在宗门看过的典籍做过一个估算，一颗大当量核弹瞬间释放的能量，堪比金丹后期修士的自爆。」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金丹后期自爆。
在场的长老们最低也是金丹后期，雷震天更是元婴初期。单论个人，他们确实扛得住一颗。
「那个世界……有多少颗这样的核弹？」文渊长老的声音发紧。
赵小凡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从我看到的数据来看……几千颗肯定是有的。」
几千颗。
金丹后期自爆。
几千个金丹后期同时自爆。
雷震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蹦出一句：「……金丹自爆而已。老子元婴初期，真炸到脸上也未必死。」
没有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能扛一颗，两颗。但那个世界有几千颗。
沈若水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比刚才深了许多：
「继续说。你是怎么落到那个地步的？修为为什么会消失？」
赵小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懊恼：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裂隙之后，我感觉身体被撕碎了……不是真的撕碎，就是那种感觉。等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全身的灵力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丹田里还有一丝丝残存，勉强够催动令牌的。」
「修为没有完全消失，但跟凡人没什么区别了。身体淬过灵气的底子还在，比普通人强一点，但也强不了太多。」
「然后呢？」周玄问，「你怎么会被普通人绑了？」
赵小凡深吸了一口气：
「我醒来之后发现了一件怪事，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知识。这个世界的语言，文本，好像一下子就能听懂，能看懂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穿过裂隙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
「但我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明，什么都没有。」
「我只能先想办法活着。打零工，搬东西，洗碗，什么都干。挣一点钱，勉强饿不死。」
「然后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张招聘GG，高薪，包吃住，不需要身份证明。我就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然后过来发现这是一群骗子，他们几个人偷袭我，把我关在一个小黑屋里，说要割我的肾拿去卖。我反抗过，但他们有好几个人，我现在这个状态打不过。而且他们说要是我敢跑，就打断我的腿。」
大厅里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一个修仙者，被几个普通人骗了。
这事儿说出去，元阳界都没人会信。
但没有人笑。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赵小凡是走投无路了。
没有修为，没有身份，没有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举目无亲，这不是一个修仙者丢不丢脸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生存本能的问题。
韩秋开口了：「你说的高薪，是多少？」
赵小凡报了一个数字以及介绍了一下购买力。
韩秋换算了一下元阳界的物价，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去。」
这句话让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周玄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枚发光的令牌，听着那头赵小凡压抑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终于，他开口了。
不是对宗主说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只是对着令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小凡。」
「在。」
「你那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快天亮了。」
周玄闭上眼睛。
快天亮了。
也就是说，几个小时后，那些人就要动手了。
而宗门这边，连跨界坐标都还没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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