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出来，梁国正一眼就看见门卫室外的年轻人。
清清爽爽，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不像生意人，更像刚毕业回来找工作的大学生。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份文档袋。
身后没有助理，没有司机。
门口也没停着像样的商务车。
梁国正心中微感失望，但也不会有所轻视，他压下心中的思绪，走到庞博面前。
「庞总？」
庞博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微笑道：「梁局，您好，我是庞博。」
梁国正同他握了握手。
庞博的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也没抢着说话。
梁国正有些意外，这年轻人不像很多来谈项目的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报身家、讲关系、说自己认识谁。
松开手，他语气亲切而平稳道：「让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好意思。」
庞博依旧微笑：「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过来，没有预约。」
梁国正点了点头：「材料我刚才看了个大概。项目体量比较大，门口不适合谈。」
他往楼上擡了擡手。
「一起到楼上接待室坐坐，我们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庞博点头回应：「客随主便。」
梁国正又补了一句：「白州欢迎投资，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面。我们县里以前吃过亏，遇到过只拿方案、不见资金的项目，所以后面可能会问得细一点。」
庞博从容道：「问得细是应该的，钱和项目都要经得起查嘛。」
梁国正点了点头，这句话听着不虚。
旁边，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窗口，手里攥着登记本，耳朵竖得老高。
梁国正转头看了他一眼。
刘师傅立刻把门卫室窗户合上，又冲旁边围上来的几个人摆手。
「散了散了，别堵在门口。」
梁国正收回视线，对庞博说：「庞总，请。」
庞博跟着梁国正往楼里走，小马跟在后面。
梁国正放慢半步，侧身问道：「庞总是哪人？」
「本地人，木珠镇那边的。现在住县城。」
「木珠镇。」梁国正接了一句，「那边竹编底子不错。」
庞博说：「是的，所以项目里把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放在前面。」
梁国正脚步没停，微微点头。
到了二楼，梁国正推开接待室门。
「条件简陋，庞总别介意。小马，上茶。」
接待室里的沙发茶几都有些陈旧，但擦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优化营商环境」的红字标语。
梁国正伸手请他坐下，小马端来茶水。
「喝茶。小马，再把陈主任叫过来，项目材料复印一份。」
小马连忙应声去了。
梁国正坐到庞博对面，把项目简表摊开，语气严肃：「庞总，那我们就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
说完却没有继续，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第一页。
竹编家居出口加工区。
白州几个乡镇都有人做竹编，手艺传了几代。可大多散在村里，卖给小贩，价格压得低，质量也没统一过。
第二页。
服装鞋包代工园。
白州在外面打工的人多，服装、鞋包、电子装配，哪一行都有熟手。尤其是珠三角那边，白州老乡一抓一大把。
第三页。
农产品深加工。
荔枝、龙眼、百香果、鸡鸭鹅。
这些东西白州不缺。
缺的是收购、分拣、冷链、加工。
梁国正继续往下翻。
冷链仓储物流区。
青年宿舍。
技能培训中心。
没有千亿口号。
没有高科技噱头。
每一项都落在白州现有的底子上。
梁国正翻到最后一页，「用地需求：约两千亩」那一栏。
两千亩。
十亿。
三万人就业。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吓人，放在这份简表里，又偏偏不像随口喊出来的。
他把简表合上，擡头看向庞博，深吸口气：「一个亿，这可不是小数目。」
庞博神色如常，平静点头：「是的。」
梁国正接着问道：「你代表哪家公司？资金性质是什么？资金能不能接受正式审查？」
庞博从文档袋里拿出材料：「这是一些相关材料，梁局过目。」
第一份，不是营业执照。
是《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擡头写着一行字：拟设项目公司：白州家园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下面附着几页说明：项目公司将在白州本地注册，注册资本、股权结构、经营范围、法人信息都已经列好。县里确认进入正式流程后，可以当天提交工商登记材料。
第二份，个人身份证明。
姓名，庞博。
籍贯，白州县木珠镇。
年龄，25。
第三份，资金来源说明，银行流水。
梁国正先看了项目投资主体说明。
没有现成公司。
但也不是空白口头承诺。
拟设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意向、出资方式、资金用途、监管帐户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
梁国正把纸页翻到最后，又拿起资金来源说明。
印章齐全。
编号齐全。
纸面上的数字也齐全。
梁国正把材料重新放回茶几上，指着那份项目投资主体说明问：「也就是说，公司还没注册？」
「还没。」
庞博回答得很干脆。
「项目没落地前，我不想先弄个空壳公司放着。县里如果认可这个方向，我今天就可以提交工商登记材料。公司注册在白州，帐户也开在白州，资金接受银行和县里监管。」
梁国正擡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说法，反倒比拿着一家外地公司营业执照来谈，更像是真准备把项目落在白州。
「那我也把话说在前面。」
庞博看着他：「您说。」
梁国正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这几年，来白州谈投资的人不少，三亿，五亿，十亿，金额一个比一个大，方案做出花来，接待也要高规格。」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
「但最后，一分钱没见到。」
「有的拿了政策，有的拿了土地，有的让县里先平整场地，后面人都没影了。」
「白州赔过钱，也赔过脸。」
梁国正没有避讳这些事。
庞博听完，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手里的文档袋合上，放到茶几边。
「梁局，我提一个办法。」
梁国正擡手：「你说。」
「我不向县里要补贴，也不需要县里担保。」
「项目可以先开监管帐户，首期一个亿保证金当预付款，今天就可以进帐。」
「资金专款专用，只用于白州木珠产业园。」
「县里监督用途，银行跟踪资金流向，招商局备案，后续每一笔支出都能查。」
梁国正认真听着，拿着茶杯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些。
这个年轻人，似乎是……来真的？
这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梁国正平复心情，站起身，略带歉意道：「庞总，稍等一下。」
庞博点头：「梁局您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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