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正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已经发动好车。
庞博坐进后排，梁国正坐在他旁边。
何志斌和小周上了后面一辆银行的车。
车子开出招商局大门时，刘师傅还站在门卫室门口看。
他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嘴里嘀咕了一句：
「一个亿坐我那张塑料凳，亏他没嫌弃，以后得擦干净点。」
车里，梁国正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掌按着包面。
他侧头看向庞博。
「庞总，县长那边可能会问得更细，卢县长做事直接，不太喜欢虚话。」
「正好，我也不喜欢玩虚的。」
梁国正听到这句，手在公文包上拍了拍，没有再多说。
……
县政府大楼门口，郑秘书已经等在台阶下。
车刚拐进院子，他就快步迎了上来。
车门还没停稳，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后排门把。
「梁局，路上辛苦。」
梁国正下车，朝另一侧示意。
「庞总，请。」
庞博从车上下来。
郑秘书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拍。
太年轻了。
比电话里听到「二十五岁」时还要年轻。
可卢县长亲自点名要见，农商行何志斌也跟车过来，再年轻，也没人敢把他当普通访客对待。
郑秘书马上侧身让路。
「庞总，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带路，经过电梯时，手掌一直按着开门键。
一行人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关着，还没走近，就闻到门缝里透出的一股烟味。
郑秘书敲了两下门，推开。
更加浓郁的烟气扑面而来。
庞博被呛得吸了吸鼻子。
会议室不大，椭圆桌摆在中间，桌面上一排白瓷茶杯，有的杯盖还在冒热气。
卢建安坐在主位。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烟灰缸里压着几个烟头。
他人精瘦，背却挺得很直。
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领导。
门一开，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庞博身上。
有人审视，有人疑惑，也有人明显带着不信。
二十五岁。
本地青年。
投十亿。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实在太不真实。
卢建安站起身来，没等郑秘书介绍，绕过半张会议桌，朝庞博伸出手。
「庞博同志？」
「卢县长。」
庞博上前一步，双手握了上去。
卢建安的掌心很粗，虎口有老茧，手劲也重。
不是轻飘飘碰一下，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底气。
握了两秒，他松开手。
「梁国正电话里说，你是白州本地人，木珠镇的？」
「对，木珠镇人。」
「好。」
卢建安点了一下头，擡手指向会议桌右侧空位。
「坐下谈。」
庞博坐下后，梁国正把材料放到桌上。
何志斌也将验资数据递给郑秘书。
卢建安回到主位，手碰到烟盒，像是想抽一支。
下一刻，他又把烟盒推远了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这个会，不搞欢迎词，也不安排拍照。」
「白州财政薄弱，底子差，前几年也被空手套白狼的项目坑过，最后县里赔钱、干部挨批、老百姓看笑话。」
「所以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你要真投，我们白州砸锅卖铁也给你把服务做好。」
说到这里，卢建安擡头看向庞博，语气陡然加重。
「你要是只拿个方案来试探政策、要土地、要补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话很重。
梁国正下意识看了庞博一眼。
他知道卢建安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白州被坑怕了。
越是穷县，越经不起折腾。
庞博却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急着表态。
「没问题。」
他从文档袋里拿出U盘，递给郑秘书。
「那我们开始吧。」
「麻烦接一下投影。」
郑秘书看向卢建安。
卢建安点头。
投影仪响起来，白色幕布亮起。
标题跳了出来。
《白州木珠产业园总体规划》。
图纸打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原本轻微的翻纸声停了。
幕布上没有花里胡哨的鸟瞰效果。
没有蓝天白云，没有未来新城，也没有那些招商PPT里常见的漂亮口号。
满屏都是用地红线、厂房编号、消防信道、货车转弯半径、管线走向和分区标注。
庞博起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指向图纸左侧。
「用地两千亩，选址木珠镇北面荒滩。」
「这一片做竹编家居加工区。」
笔尖移到另一边。
「这一片做鞋包代工园。」
「先做劳动密集型产业，不碰高精尖项目。」
「白州眼下最缺的，不是概念，不是口号。」
他顿了顿。
「是能上班的厂子，和能按月发工资的岗位。」
卢建安原本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句话，他身体微微前倾。
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庞博切到第二页。
排污管网平面图。
主管、支管、汇水节点、排放口，全都标得密密麻麻。
旁边写着：预留日处理能力五千吨以上。
会议桌另一侧，财政局长陈国庆原本还捏着眼镜布。
看到这一页，他动作停住了。
他管钱，也最怕这种项目。
很多投资人嘴上说得漂亮，一到「三通一平」、排污、电力、道路这些最烧钱的地方，就开始装糊涂。
可眼前这份图纸不一样。
它没有回避麻烦。
反而把最容易出问题、最容易花钱的地方，全都摆到了桌面上。
庞博又翻到第三页。
电力配套图。
10千伏开关站位置、容量、进线方向、杆塔基础预留点，全都标在上面。
「白州有竹编基础，也有大量在外做鞋包、服装、装配的熟手。」
「县里缺标准化厂房，缺物流信道，缺集中培训。」
「厂房我来建，配套我来做。」
「县里协调土地、审批、招工服务。」
「三年内，产业园吸纳就业三万人以上。」
「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进白州。」
签字笔放回桌面。
「方案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这一次，没人再把庞博当成拿着PPT来讲故事的年轻人。
陈国庆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预算页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开口了。
「庞总，方案确实做的细。」
他把面前的纸往前推了半寸。
「但现实问题摆在这儿。」
「两千亩荒滩要变工业用地，三通一平跑不了。」
「通路、通水、通电，再加场地平整，财政这边初步估算，至少三千万。」
陈国庆擡头看着庞博。
「这笔钱，白州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