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许竟川就听到了里弄传来了吆喝声：「马桶拎出来——倒马桶咯！」
擡眼看向闹钟，才早上六点。难怪都说「粪车是上海人的报晓鸡」。
许竟川穿上衣服，来到窗户前，看到旁边一户石库门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少妇，一头卷发，身上的睡袍是红色的，脖颈和胸前很白，似乎是刚结婚不久。
她打着哈欠提着一只马桶递给了收粪工。
收粪工随即将其倒进粪车，许竟川十分后悔那一刻多看了一眼。
因为他清楚看见了从马桶里倒出的两截屎，非常之粗壮。
这个画面极其有冲击感，让许竟川一早上都难以忘记。
来到旁边陈太太的厨房，看到桌上的那根油条时也没有多大的食欲。
索性只吃了一块葱油大饼，喝了一碗甜豆腐脑。
其实他不喜欢吃甜豆腐脑的，但也没办法，入乡随俗了。
「还有一件事，小先生，」陈太太收拾着碗筷道，「侬住的这栋石库门，需要顶费280块大洋，不过这钱不着急，月底交上就行。」
「我今天就去取钱。」许竟川道。
顶费也是在上海租界里租房的特色。
租界里的土地不能买卖，只能租，地产商一般都是租的某块地，然后在上面建房子。
由此导致租界里的房屋大多也不能买卖，只能租。而获得租赁权就要交上一大笔钱，称为「顶费」。
支付顶费后，你就获得了一段时间这栋房子的使用权。
如果你不租了，下一任房客再给你交这笔顶费。
一般越好的房子，顶费就越高。
「房捐满三个月才交，到时候阿拉提醒你。」
「谢谢陈太太。」
房捐就是房产税，房租的10%，每个月三块五。
许竟川出门叫了一辆人力车，赶往外滩的中华懋业银行。
他的钱大多在美资银行里，他是在美国先存了3万美元，然后电汇到的上海。
中华懋业银行由中美合资创办，专门办理中美资金汇兑业务。
取钱是看当日的上海外汇挂牌价，说白了就是金银比价。
因为美元是金本位制，大洋是银本位制。
当然可以不一次性全取出来，银行都愿意拉存款，不希望你一次性全取走。
在中华懋业银行取钱很方便，他们会直接给你银行券，也就是钞票。
民国的钞票很乱，二三十家银行有货币发行权，最大的是汇丰银行。
这些银行发行的银行券都可以当钞票用。
「先生，您要支取1000美元？是提取美元现钞？还是结汇兑换银元？」
中华懋业银行汇兑室内，一名带着手套的美国洋人经理在核对完许竟川的底单后很客气地用英文问道。
「结汇兑换成银元吧。」许竟川道。
洋人经理随即展示了美钞兑银元牌价，「今日每1美元可以兑换银元，一共2450银洋。」
「好的，」许竟川道，「就用你们银行的银行券来结算吧。」
洋人经理填好了几份文档，由许竟川一一签字，他便清点出了2450块钱的钞票。
「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随时再为您提供汇兑服务。」
「非常感谢。」
拿上钞票，他便出了银行。
2450大洋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一块大洋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2026年的300-500块钱。
取完钱后，许竟川没有立刻回新福康里了，而是在路边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乃铭，是我，许竟川。」
「竟川！你回来了？太好了，你在哪？」
「来一趟大马路（即南京路）吧，东沙利文咖啡厅，我做东。」
「马上到！」
张乃铭是许竟川留学时的同学，不过此君上的并非哈佛，而是芝加哥大学，两人都喜欢电影，所以经常保持联系。
张乃铭还有个不得了的身份——叔叔是国党四大元老之一的张静江。
张静江是资格极老的革命者，孙先生搞革命的时候，给钱最多的就是张静江。
不过孙先生过世后，张静江与老蒋的关系不是很好，两人很多理念不和。但碍于张静江的身份，老蒋也不敢动他。
东沙立文咖啡厅刚刚扩建为两层的维多利亚洋楼，许竟川要了一壶红茶，坐下等了没一会儿，张乃铭就风风火火进来了。
「竟川！」张乃铭一进门就握住了许竟川的手，「一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好莱坞混得不错，写了好几个剧本，怎么回来了？」
「在好莱坞一时半会很难真正出头，那边的人，你也知道。」
「理解，」张乃铭点头道：「一个华人在好莱坞确实不容易，我当时也不是很能接受那些眼光。」
「还是在国内更舒服。」
「你这次回来要做什么？」
「这就是叫你出来的原因，」许竟川给他的茶杯倒满，「我想合伙开个电影公司。」
「我加入！」张乃铭果断道，「有你这个大才子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说说看，你回来一年多了，觉得在这边开个电影公司麻烦吗？」
「麻烦倒是不麻烦，」张乃铭喝了口红茶，「但我建议你直接收购一家，这样不仅速度快，一些报备手续也能省了。」
「好主意。」许竟川道。
「这两年上海电影热，成立了太多电影公司，差不多有个一两百家，但大多都是些『一片公司』。」
「什么叫一片公司？」
「就是只拍了一部视频，没收回成本就倒闭的公司。」
「这样的公司没有什么资产，哪有收购的必要。」
「有那么几家规模不错但资金链也出问题的。我知道的就有一家神州视频公司，老板是个留法归国的，投了三四万块钱。」
「三四万？那可真不少！」
民国这时候的电影公司资本一般也就几千块钱，也就是差不多刚好拍一部电影的钱，其他固定资产全都没有，像是摄影机、影棚之类的也都是租的。
上映之后，如果票房不错，就融资扩股，继续拍下一部视频，失败了就倒闭了事。
但如果是投资三四万的公司，往往就有一些自己的设备了，起码有固定的人、设备和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