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叶灵儿就醒了。
阿宝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脖子底下,呼吸暖乎乎的。叶灵儿轻轻把他放平,掖好被角,眯着眼在黑暗里坐了一阵。
身上酸。
昨夜趴柴堆,钻老鼠洞,绕了半个院子,八岁的身板折腾了大半宿。胳膊上周氏打的伤还没消,蹭在冻土上又添了新痕。
但她没有工夫心疼自己。
趁天没亮,还有一件事。
叶灵儿闭眼进空间,把昨夜收来的东西过了一遍。
银子她不动,那是将来的根底。粮票和当票也先压着,这些东西目前用不上。
她要的是米和腊肉。
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把白米,约莫能煮两碗粥的量。又掰了一小块腊肉,巴掌大,带着肥油的那种。
柴房角落有一只破陶罐,是她捡回来盛水用的。叶灵儿把米放进罐子,从空间取出一点灵泉水倒进去,又把腊肉切成碎丁拌在里头。
生火不行。柴房里有烟,大房的人会闻到。
可灵泉水泡过的米,摸起来比寻常水泡的膨得快,没一会儿就软了。叶灵儿试着咬了一口泡软的生米粒。
嚼起来带着一丝甜味,不硌牙。
能吃。
她把腊肉丁夹在米粒中间,用手捏成两个小团子。一个留给阿宝,一个她啃了两口垫肚子。
天色微明的时候,阿宝在破席子底下拱了两下,伸出脑袋,鼻子先动了。
「姐姐?」他声音哑哑的,「什么味儿?」
「起来吃东西。」
阿宝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全睁开,鼻子已经凑到叶灵儿手边了。
叶灵儿把那个米团子递过去。
阿宝捧着看了半天,回头瞅她:「姐姐,这是米?白米?」
「嗯。」
「哪来的?」
「别管哪来的。吃。」
阿宝也不多问了,一口塞了半个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松鼠,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有肉!姐姐有肉!」
「小声点。」叶灵儿伸手捂他嘴,「慢慢嚼,别噎着。」
阿宝用力点点头,捧着米团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咽。
叶灵儿看着他吃,把自己那个团子的肉丁挑出来塞给他。
阿宝不肯要:「姐姐也吃肉。」
「姐姐不爱吃肥的。」
「骗人。上回大伯娘炖肉你趴灶台上闻了好久。」
叶灵儿噎了一下,把肉丁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阿宝咧嘴笑了,嘴角沾着米粒。
叶灵儿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声音压得很低:「阿宝,姐姐跟你说个事。这团子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阿宝歪着脑袋看她。
「谁问都不说。就算赵爷爷问,也不说。听见没?」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以后就没有了。」
阿宝想了想,郑重点头:「阿宝谁都不告诉。阿宝嘴巴紧。」
「嗯。」叶灵儿帮他把嘴角最后一粒米抹掉,「吃完把嘴擦干净,不能有味儿。」
「姐姐你也擦。」阿宝伸手在她嘴巴上蹭了一把。
叶灵儿握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外头院子里,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然后,正屋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我的银子!」
周氏的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清晨的冷空气,连鸡都吓得扑棱了几下。
「叶大山!醒醒!你起来!你给我看看柜底下!」
叶大山被吼醒了,含含糊糊:「干什么……天还没……」
「东西没了!我攒的银子没了!那个包袱没了!」
「什么包袱,你说清楚……」
「柜底下那个蓝包袱!三两多银子和我那对簪子!没了!你是不是拿了?」
「我拿你的银子干什么?你昏头了吧,大清早的……」
「你没拿谁拿了?你上个月还说手头紧要去镇上赌两把,你是不是偷偷把我银子拿去赌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赌了!你血口喷人!」
两口子在西间吵成一团,隔墙都听得清楚。
叶灵儿牵着阿宝的手,安安静静坐在柴房里,啃完了最后一颗米粒。
阿宝耳朵竖着听了一阵,小声说:「大伯娘又骂人了。」
「嗯。」
「姐姐,她骂的是大伯。」
「嗯。」
「她没骂我们耶。」
「嗯。」
阿宝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压低声:「姐姐,阿宝好开心。」
叶灵儿捏了捏他手指头,没说话。
更好看的还在后头。
果然,西间还没吵完,东间又炸了。
「谁动了我的暗格!」
叶老太的声音比周氏还要尖上三分,拐杖砸在炕沿上梆梆响。
「匣子呢?银子呢?粮票呢?我那些东西呢?」
周氏从西间冲出来:「娘,您说什么匣子?」
「炕洞底下的暗格!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没了!」
叶老太拄着拐杖站在炕前,脸色发青,三角眼瞪得滚圆。
周氏愣了一息,脸色变了:「娘,您暗格里有多少银子?」
「你少给我打听!」叶老太一拐杖指向她鼻子,「是不是你偷的?」
「我偷您的?」周氏嗓子都劈了,「我自个儿的银子还让人偷了呢!我枕头底下的钗子也没了!」
「别跟我扯这些!」叶老太嘶声道,「那暗格除了我,只有你和大山知道!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娘!那暗格我都不知道怎么开,我怎么偷?」
叶大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娘,您先别急,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我记错个屁!那块砖我摸了几十年了,闭着眼都找得到!空的!里头什么都没了!」
三个人挤在正屋里吵成一锅粥。
叶大山想去看暗格,叶老太不让他靠近,说怕他跟周氏串通好了来演她。周氏哭天抢地说自己的私房也丢了,要叶大山给个交代。叶大山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一下被娘拐杖戳,一下被媳妇指着鼻子骂,满脸茫然。
「都别吵了!」叶大山终于急了,「家里昨晚除了咱三个还有谁?那两个小崽子锁在柴房里,门从外面栓着,钻得出来?」
周氏一愣。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门是栓着的没错……」周氏的声音忽然矮下去。
「那就是家贼。」叶老太的三角眼在叶大山和周氏之间来回扫,嘴角往下耷拉。
正吵着,灶房那边又传来叶大柱的哭嚎声。
「娘!锅里没饭!缸里也没米了!肉也没了!」
十一岁的叶大柱嚎得跟杀猪似的冲出灶房。
「什么?」周氏跑进灶房一看,两只粮缸空空如也,梁上干干净净,连根辣椒绳都不剩。
「贼!进贼了!」周氏尖叫。
叶老太跟到灶房门口,站在那里,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紫,拐杖撑在地上抖了三抖。
「报官……我要报官……」
「报什么官?」叶大山抓着头发蹲在院子里,嗓子哑了,「咱家那条黑狗昨晚一声都没叫,是贼就该叫了!」
「那你说是谁偷的?」
「我怎么知道!」
叶大柱抱着空缸哭:「我饿!娘我要吃饭!」
三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吵成一团,声音大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李婶子从隔壁探出头,看了一眼叶家院里的阵仗,又缩回去了,嘴角弯了一下。
叶灵儿坐在柴房门里,通过门板底下那半尺缝隙,看见了院子里的全景。
周氏蹲在灶房门口号啕,叶老太拄着拐杖转圈骂,叶大山抱着脑袋不知道该打谁,叶大柱趴在空缸上哭。
阿宝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姐姐,他们怎么了?」
「东西找不着了,急了。」
「什么东西找不着了?」
「很多东西。」
阿宝想了想:「跟咱们有关系吗?」
叶灵儿没回答,摸了摸他脑袋。
院门外头忽然响起一个陌生又不太陌生的声音。
「叶家的!开门嘞!」
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带着笑意,透着一股子做生意的油滑劲儿。
叶灵儿擡眼,瞳孔收紧。
阿宝的身子也跟着僵了一下。
院子里,周氏的哭声断了。叶老太转过身,看向院门方向。
叶大山一脸茫然:「谁啊?」
周氏擦了把眼泪,嘴唇抖了一下,没吭声。
院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周妹子,是我呀,孙妈妈。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我今儿一早来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