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向晚
**2026/3/11棠艺**
咚咚咚……咚咚咚……
林涵从一阵敲门声中惊醒。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的冷汗,额前的头发湿透了。她又做了那个梦。
睁眼,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找到开关。
“啪”的一声。
强光刺来,她擡手挡住眼睛。
窗外天色灰蒙,她又转头去看床头的钟——指针已经过了下午七点,原来自己又睡了这么久。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轻轻捶了捶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随手拢了拢头发,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向门口。
“吱呀——”
门开了。
是1班的班长,一个12岁的小姑娘,脸颊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红晕。
“林老师,今晚是你的晚自习,你一直没来,同学们让我来看一下。”
林涵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哦,老师忘记了。你先回去,让同学们写作业,我马上来。”
关上门,她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慕格镇坐落在西北边陲,镇子不大,镇上有一所中学——慕格中学。林涵负责七年级三个班的历史课。
她来这儿已经大半年了。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慕格镇,是和顾杨一起。那时她刚大学毕业,挤在破旧的班车上,顾杨把唯一的靠窗座位让给她,说“这里的星星比燕城亮一百倍”。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外套。
三年后,她一个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虽然已经三月底了,但这里依旧很冷。林涵却只穿了一件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回到宿舍,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桌边的椅子上。
这是一间教师宿舍,不大,约二十个平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1.2米的床,铺着白底蓝色小花的床单,看着有些清冷;床头放着一套桌椅,桌子左上角立着一个日历,日历旁边放着一个相框,中间堆着一沓作业。整个屋子空荡荡的。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刚煮好的泡面,眼里没有一丝光。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一阵悦耳的流水声响起——是她新换的手机铃声。
“周伯伯,您好。”她低声说,语气没有一丝生机。
“林涵,已经大半年了,你怎么不来复诊?”
沉默。
“那……药你有按时吃吗?”
林涵打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堆药,药盒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连封边都完好无损。
“周伯伯,药……会损伤大脑。我想自己努力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心病还需心药医……”
林涵急切地打断他:“我的病和他没关系。”
“……你还是早点回燕城吧。”
她擡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目光停在那个小小的红叉上——还有三个月,支教就结束了。
九十天,她每天都会在日历上划掉一格,像在倒数某种刑期。可日子过得太慢,慢到每一个夜晚都像一个世纪。
她应了一声“嗯”。
挂断的瞬间,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几分无奈,几分惋惜。
今天是她在慕格镇的第二百零三天。
去年九月研究生毕业后,她放弃了燕城顶尖金融公司的工作机会,选择了支教。
所有人都说她想不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找一个没有太多回忆的地方。
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县城采购
小镇偏僻,离县城有五十公里。
一阵尘土扬起,车来了。
“林涵,又去县城啊。”说话的是司机李师傅,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挺着啤酒肚,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的脸颊和脖颈呈深褐色。他的手宽大有力,指节粗糙,虎口和食指布满老茧。
“李师傅,您好。”她打了个招呼,上车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的“专属座位”。
她已经坐过这辆车二十多次了。第一次坐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笑着说“这破车比外婆都老”。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座位空着,她却依然只坐靠窗的这一边。
车内混合着机油、皮革和烟味。她早上没吃早饭——事实上她很少吃早饭,胃好像已经习惯了空腹。车内的气味让她有些反胃。她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意顺着太阳xue渗进来。她忽然想:如果这辆车一直开下去,开到天黑,开到天亮,开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那该多好。
“到了,大家下车吧。”李师傅大声喊道。
林涵睁开眼,车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拿起包下车,路过驾驶座时道了声谢。
风很大,风中裹挟着尘土——预报说明天沙尘暴就要来了。
早上校长说有个科研团队要来学校躲避沙尘暴,正好有几间空着的教师宿舍,下午要简单收拾一下。趁着这个空档,她来县城采购一些东西。
她走进一家超市,随意挑了几样东西,走向收银台。路过一排货架时,一个身影从对面闪过。
她定在原地,手指死死攥住推车把手。
那个侧脸,那个走路的姿势——
不可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杨在美国,三年前,他们就毫无关系了。可那一瞬间的心跳不会骗她——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剧烈的战栗,像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实地。
然后实地碎了。
她猛地回头,货架之间空空荡荡。
看错了。
她总是看错。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她都能从陌生人的背影里看出他的轮廓。
她站在原地几秒,直到心跳慢慢落回去。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出了超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天空呈现出浑浊的橙黄色,远处的山峦、建筑物都像笼上了一层纱,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呼——
起风了。
裹带着细沙和微末的风拂过脸庞,林涵赶忙擡手遮挡在脸前,试图将自己与沙尘隔离开。
片刻之后,她转头看向空中,一只红色的塑料袋子在空中挣扎,风像似要把它撕碎,它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林涵缓缓将视线从空中收回,看回自己的正前方。
顾杨就站在她面前。
她擡起眼皮,小嘴微张,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怎么可能?
她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欣喜。
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
不该有的死寂。
“你还好吗?”
顾杨话音刚落。
林涵便顿时双眼噙满泪水,一双没有生机的眼珠泡在潮湿的泪水中,像搁浅在一滩死水中的海豚。
那么无助,那么绝望——深不见底。
顾杨擡脚近前。
“别过来。”
她几近艰难的吐出这句话,大滴的泪珠不断落下。
而后,她仓惶地逃离了此地。
风越来越大,眼前越来越模糊,风伴着沙土刮得脸生疼。
她无数次幻想——如果顾杨突然某一天出现在面前,她该会怎么做?
跑过去抱着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或者震惊地盯着他,一直望着。
现在,顾杨居然真的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可她却不知道如何面对。
林涵坐在来时的那辆老旧的大巴车上,闭着眼靠在玻璃上。
她忍住,极力地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可是心脏已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此刻,她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