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初见
晚会结束，后台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林涵拎着包进了更衣室，换下礼服，穿上事先备好的衣服。
走出更衣室，她在椅子上坐下，脚后跟隐隐作痛。低头一看，蹭破了点皮，红了一片。
顾杨远远看见林涵，正朝她走去，半路遇上几个相熟的同学，聊了几句，再转头，人已不见了踪影。
外面下雪了。
林涵站在大礼堂门口，伸出手。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带着冬日的清冽。雪花轻若无物，顷刻间化作一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只留下一抹凉意。
雪落地即化。
她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地面，没有犹豫，大步走了出去。
顾杨追出礼堂，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她肩上挎着包，手里拎着礼服，走得飞快，脚步溅起地上的水，打湿了裤脚。
林涵没有回宿舍。她穿过梧桐大道，拐进笃学路，径直进了大学生活动中心。
天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她挑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脱下高跟鞋，随手将包和礼服搁在脚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明天就是元旦了，社团还缺一篇宣传稿，她想趁这个空档写好。
这些日子，她一边上课一边排练节目，周末还要上辅修课，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好几门课都得交结课小论文。
连日忙碌让她暂时忘掉了那晚的烦恼。再见到顾杨时，她以为自己可以波澜不惊，也试图表现得镇静，可他的一言一行，还是搅乱了她的心。
许是累了，又或许是不愿再想，室内暖气很足，她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顾杨推门进来，在她身旁倚着桌沿站定。桌子窄小，他就那样靠在她身侧，低头静静看着她。
叮咚——
林涵的手机亮了。
【现在是美国时间12月31号早上11点，还有一个小时，你那边就到新年了。】
顾杨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周之安。
消息又弹出一条。
【马上12点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要开心一点。】
林涵始终没醒。两个人就这样待到了十二点。
外面传来“新年快乐”的欢呼声，林涵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倒吸一口气，胳膊压得发麻。
察觉到身边有人，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随即又在那股熟悉的气息中慢慢松懈下来。
她擡头看了一眼顾杨，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顾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刚亮起来的手机屏幕，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躲着我？”
林涵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这两个月……”顾杨顿了一下，“你看见我就走。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我没有躲着你。”林涵别过脸，声音淡淡的，“马上期末考试了，最近有点忙。”
顾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林涵，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就不看人？”
林涵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弯腰去拿脚边的包和礼服。
“周之安给你发消息了。”顾杨忽然开口。
林涵动作一顿。
“新年快乐，”顾杨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让你开心一点。”
林涵攥紧了手中的包，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沉默蔓延开来，外面隐约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是因为他……还是别人？”顾杨问，听不出他的情绪。
“不是。”林涵脱口而出，没有一点犹豫，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个同学。”
“粘贴吧。”顾杨递过来一个创可贴，瞥了一眼放在地上的高跟鞋。
林涵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不用了。”她弯腰穿上鞋子。穿的时候碰到了破皮处，钻心的疼，她忍住，硬是一声没吭。
顾杨拿着创可贴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把创可贴放在了桌上。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顾杨接过林涵手里的东西。他习惯性地牵她的手，手伸出去停留了一下，最终还是牵起了她的手。
林涵挣扎了一下，无果，就这样被顾杨牵着，两个人并肩出了大学生活动中心。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白了。凌晨的气温骤降，呵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雪像盐粒儿似的，打在脸上微微地疼。林涵看着眼前的雪，想起自己和秦昭在初中学《咏雪》这篇课文时，两人争论谢道韫和其兄谁描述得更准确。她站谢道韫，秦昭相反，因为那天下的雪就跟盐粒似的。
后来才知道，这种雪叫霰。
那时候多简单啊，为了一句诗可以争一整个课间。现在呢？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已经十二点了，大学生的精力永远那么旺盛，似乎不会累一样。
校园里，依然还有同学在室外，有的在打雪仗，有的在庆祝新年的到来。笑声和欢呼声从远处传来，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
之前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层薄冰，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林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犹豫了一瞬，还是果断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几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向侧面栽去。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顾杨的胳膊，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林涵赶紧松开手，心里有点慌乱。心跳得太快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摔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路上滑，你扶着我走吧。”顾杨说。
林涵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平地，哪里是冰。她轻声说：“好。”然后把手轻轻地搭在顾杨的胳膊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外套的布料，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就是觉得，指尖在发烫。
两个人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这一小段路一共有多少步。谁也没有催谁，就这么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
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也不去拂。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绽开在夜空中，又很快消散。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涵忽然想，这条路如果一直走不到头，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偏头看了一眼顾杨。他正看着前方，侧脸被远处的烟花映亮了一瞬，线条很好看，表情看不太清。
“在看什么？”顾杨忽然转过头。
林涵慌忙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
顾杨再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但林涵觉得，那只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好像比刚才更烫了一点。
而她的心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融化，像雪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却又让人舍不得松开。
终于，到了宿舍楼底下。
“今天，谢谢你。”林涵说。
顾杨看着她，“我更想听到别的。”
“别的……什么？”林涵问。
顾杨没说话，擡手示意了一下手表。
远处，一朵烟花从空中炸开，林涵看着顾杨期待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已经新年了。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新年快乐。”语气很平静。
“上去吧，外面冷。”顾杨把包和衣服递给她。
顾杨看着林涵跑上楼，他想知道一些事，林涵和秦昭形影不离，秦昭那边一定会有答案。
他点开和秦昭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1点了。
林涵打开宿舍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放下衣服，打开包拿手机，一张创可贴从包里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林涵看着地上的创可贴，愣住了。
她蹲下身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把创可贴粘贴。】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再也无法回避自己的内心了。
林涵快速洗漱完，爬上床。宿舍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心里像堵了一块东西，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打开和顾杨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他发了很多条，时间跨度从开学到现在：
【你在哪？】
【一起吃饭？】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林涵？】
而她的回复，永远是一句简短而敷衍的【在忙，没时间】。
她把屏幕按灭了，又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一会儿，重新点亮。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我真的是你妹妹吗？】
指尖在发送键上微微颤抖。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又打开秦昭的聊天框，同样打了几个字：【你喜欢顾杨吗？】
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叮咚——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备注，心里猛地一颤。
【新年快乐！】
是顾杨。
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手指抚摸着“顾杨”两个字。
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零零散散地绽开，映的窗户一会亮、一会暗。
林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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