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状告何人?」
「草民要状告昭明公主!」
青灰色地砖陈旧,男人一身华服破烂,狼狈叩首。
「回大人!昭明公主欺男霸女,恶贯满盈,小人有三子,如今俱已被她抓去!」
「甚至连我夫人都没放过!」
公堂肃穆庄严,两排衙役站姿挺拔,皆面无表情,惟有眼神下移,落在地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额角缓缓划过豆大汗珠,他心中忐忑,却抱着孤注一掷,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求大人为小人做主,上奏禀明圣人,还我妻儿!」
砰的额头触地,恍惚不知是否错觉,他竟听到有人正闲庭信步的走来。
随后惊堂木的巨响乍然穿透堂内。
「堂下何人状告本公主?」
男人眼眸剧缩,他惊愕的擡头。
随后便见那高堂之上,明正典刑四个大字下,此刻正坐了个身披绯红大氅的女子。
而原本青衣雀袍的官员退至两旁,那传闻里恶名昭著的昭明公主,却只是姿态慵懒的坐在椅子上。
她手里捧着杯茶,轻慢的赏了个眼神过来。
男子双膝霎时一软,他双唇打颤,满头冷汗的跌倒在地。
「我…我不告了!」
干浅闻言,略显锋利的细眉重重一拧,她手里惊堂木又是一拍,满堂皆垂首弯腰,无一人敢动。
「你说不告就不告,敢耍本公主?」
她臂上描金的广袖挥动,茶杯落地粉碎。
干浅从容的将令签从木桶里抽出,就在即将扔出去的那一刻。
干浅仿佛听见有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检测到恶毒女配能量波动……」
干浅指尖停顿,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两侧,还以为是身侧有谁在说话。
而时刻瞄着她一举一动的中年官员也立刻躬身面向干浅。
「下官请示,该如何处置堂下之人?」
干浅回神,将令签随意的掷了出去,语气轻飘飘。
「杖杀。」
男人闻言大惊,他双目瞬间赤红,作势便要冲上去,却被两侧衙役死死按在原地。
「殿下饶命!草民不告了,求殿下饶命!」
「大人救我!殿下饶命!」
很快,男人声音像被捂住般,逐渐含糊不清的低弱了起来。
于是干浅起身,绕出公堂出了府衙,一直到正欲上马车时,她却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方才在公堂内那莫名其妙的一声。
莫非是错觉吗?
身后,被押出公堂的男人嘶吼着怒吼。
「昭明公主,你恶贯满盈,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老天爷早晚会收你的!」
干浅闻言,眼眸上翻。
只觉此言离谱非常。
简直笑话,她若不允,便是天也不敢收她。
干浅擡脚踩上车辇,侍女躬身撩开车帘。
「叮咚」一声,脑中声响如风吹铃动。
干浅上马车的动作僵住了。
刹那时,一道模糊黑影直朝干浅面门而来,干浅反应不及。
「砰」的一声。
干浅身形摇晃的跌下车驾。
婢女侍卫顷刻乱作一团,周围慌忙四散。
躺在瓷器的碎片里,干浅眼前阵阵发黑,她努力的动了动手指。
天杀的,真来收她了。
【当前已寻找到观测对象,宿主身份:恶毒女配,当前宿主无自主意识,绑定中。】
……
三日后,昭明公主府。
雕花檀木床上,干浅撑着头,双眼放空的盯着前方,神情郁闷。
准确来说,并不是前方,而是一道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光幕。
【恭喜宿主觉醒最苟女配系统,每存活一月,您便可获得相对奖励,苟活时间越久,奖励越丰富。】
干浅声音虚弱无力,甚至带着几分不满的质问。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光幕很快又重新浮现了几个字:【大干皇帝,赵乾元。】
干浅敷衍的点头,理直气壮的反问:「既然如此,那请问我苟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你是恶毒女配,你的皇帝老爹会死,赵氏江山会覆灭,就连你最后也会死在主角之手。】
「……」
这就是干浅郁闷的原因!
自从她那天被从天而降的茶杯当头一击后,她昏了三天。
而醒来后,干浅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两个多时辰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被迫得知,自己其实是一个话本子里的人物。
此书名为《乱世朝华赋》。
书里的两个主角,一个是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未来会谋朝篡位的男主顾准。
而另一个,则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高材生,也是未来会闻名天下的女军师白芊芊。
至于干浅,只是配角而已。
并且通过这个名为系统的东西给她灌输的基础知识,干浅还知道,像她这种角色,在书里都是叫恶毒女配的。
更准确来说,是一个戏份不多,十八流开外的背景板恶毒女配。
她在书里唯一的作用,就是代表了赵氏江山的外在形象。
为富不仁,为虎作伥,是导致天下纷争不断的皇权倾轧者之一。
而她最后的下场,就是被主角闯入府邸,强行掳走带去京都城诱骗她的父皇开城门。
在主角成功篡位后,她的下场便是被游街示众,从皇族贬为贱奴,她受尽屈辱后反抗,却被主角一箭射死。
干浅把剧情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又昏死过去。
等她缓过来,就立刻开始大骂主角,大骂作者。
甚至前来请脉的府医以为她疯了,连脉都没敢问,扭头就回去连夜写请罪表到京城。
但更令干浅怒火中烧的是,她之所以在浔阳府衙外会遭此一劫,也并非是什么老天开眼的现世报。
而是这本书的剧情最开端,写的就是从边疆大胜而归的男女主碰巧路过她的封地。
两人碰巧有了龃龉,又碰巧进了城,又碰巧撞见她当街杖毙商户的恶行。
于是街角的茶楼上,白芊芊看过全程,悲天悯人的哀声感慨道:「百姓受苦,只恨她身份尊贵,无需受任何苦,便能享天下之养。」
而那位大胜而归的朝廷新贵,听后竟毫不犹豫的从暗处将手中茶杯掷了下来。
不仅当场把干浅砸了个半死,甚至还在事后带着女主潇洒跑路。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两个人做事之前完全不动动自己腐朽的脑子吗?
这种货色也配叫主角吗?
且不说那状告她的商户,胆敢带着一车走私的火药招摇过市。
就说他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调戏民女,当街施暴,都被她府里的侍卫当场撞见扣下了,却还敢大放厥词。
那商户人财两空,走投无路又气到发狂,却实在没法子能救出自己的儿子,这才出于下策,孤注一掷。
恶毒女配?所以书里就只是形容她是恶毒女配吗?
干浅越想越气,渐渐她眸中燃起如火般的炽亮。
很敢写,但可惜,写的不对。
因为她干浅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是为人作配,甚至还是那样悲惨的结局。
曾几何时,有人提起干浅,唯一能说的,便是她的命太好,太贵。
含着金玉出生的帝女。
九世高香烧来的好命。
生母圣慈后出身名门,与干帝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干浅排行七,出生那天,天下大旱逢甘霖,钦天监联名上书,认定七公主乃是天命皇女,必能保大干江山万年。
本是无需追寻的奉承之言,可干帝却龙颜大悦,当即为干浅赐号昭明。
圣慈后崩后,干帝怜惜幼女,不仅亲自照料干浅,更赐三师,所有际遇直逼东宫太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七岁时,因干浅不喜赵姓,于是干帝御笔一提,以国号为她命名。
那时的京都城,干浅万人之上,尊贵无比。
一直到三年前,干浅因封爵之事,与干帝大吵一架。
当时干帝欲在干浅原本的公主爵位上,另加王衔,如此,便可奉官身,上朝奏对。
可干浅却很不乐意,因为她受不了那些老头子在殿上叽里呱啦的聒噪。
当公主可以肆无忌惮,但加了王衔就会被弹劾,一堆人围着她骂,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一旦那些官员不满意,就跪了一地哭着要死谏,若是不允,说不定还会喊着要罢官。
干浅脾气不好,最学不会一个忍字。
她怕自己会直接在金銮殿上杀人,所以才说什么都不肯。
可当日隐情并无第三人知晓,天下人只以为是干浅恃宠而骄,放肆无度,终于自食苦果。
干帝罚她思过,可干浅却公然抗旨,潇潇洒洒的出宫去了。
干帝龙颜大怒,一纸圣旨,便将干浅贬至浔阳,无旨不得归京。
三年间,干帝不闻不问,也不曾开恩表露出要召人回京的意图。
于是时间久了,曾经的天之骄女,掌上明珠,便成了世人眼中盘踞在封地,嚣张跋扈,名声又实在差劲的草包公主。
可事实上,这三年完全是干浅单方面不搭理干帝,不论书信旨意来了多少,她一律不看不理。
浔阳甚好,干浅待得十分舒心,早就野的心都不知道飘去何方了。
更不要说,她当初本就是顺势而为。
「那什么,系统是吧?」
干浅扶额,很是头疼的问:「你唯一的要求,是不是只要我活着就行了?」
【是,只要你苟下去。】
干浅了然道:「没有说,主角必须也得活下去吧?」
系统一顿:【你什么意思?】
干浅语气森然,冷意频生。
「意思就是,你现在最好祈祷主角的爹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