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晚饭，向来吃的不算早。
一般都是爸爸江大柱从工地上回来，在家里做饭，然后等妈妈林慧从菜市场收摊。
今天，林慧下了个早班，亲自回来下厨，做了好一顿大鱼大肉。
灯一开，菜色亮堂堂的，油光温润，热气袅袅地往上浮，香得人鼻尖发痒。
可江北吃的并不香。
他低着头，手里端着碗，筷子一下下扒着米饭，动作说不上迟钝，却也绝不算有胃口。桌上的鱼肉明明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可这会儿夹到嘴里，却像是失了味道，咽下去都费劲。
他知道，无论在哪条世界线，他都是父母的宝。
他也很想在这个重生的第一个晚餐上，以十八岁的身体和他们谈笑风生，故意讨他们温柔的打骂。
但江北心情有些不太好，吃的没胃口，他不想勉强。
沈南枝那句「这一生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总是萦绕在他的脑袋里，宛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他勉强吃完了一碗饭，终究还是没了再坐下去的心思。
江北把碗筷轻轻放下，擡起头时，脸上勉强扯出一点像样的平静，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扫兴：「我吃好了，爸，妈，你们慢慢吃。」
他没有剩饭。
林慧做的这桌菜太用心，他不想辜负。
可再多一点，他是真的吃不下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了桌，脚步不快，却也没回头，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并不重的闷响，像是把外面的灯光和热闹一并关在了门外。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大柱手里还夹着一块排骨，愣愣地停在半空，目光顺着儿子的背影，一直看到那扇房门合上。林慧也擡着眼，盯着那边看了两秒，然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夫妻俩谁都没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两人才像是心照不宣似的，默默对视了一眼。
江大柱先咂了咂嘴，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边嚼边嘟囔：「状态很差啊今天，就吃一碗，不像他。」
林慧指了指自己心脏：「这儿有事。」
联想到今天儿子口中那左一个右一个的「枝枝」，林慧笑道：「藏了个人。」
「失恋啦？」江大柱惊讶。
随即做了个解裤腰带的姿势，气哼哼道：「我就知道，遗传他老子我的智商，怎么能回回考试倒数呢，原来是搞早恋了！」
「你可拉倒吧，赶紧吃你的饭。」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上毫不留情，「说得跟你那智商是啥高大上的东西似的。」
江大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争赢，最后只好悻悻喝了口啤酒，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了两句。
房间里，江北靠在门上。
父母的话，他都听在了耳里。
他低下头，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像是在确认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藏了个人？」
「失恋了？」
江北苦笑摇头。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其实都没有真正地谈过恋爱。
和沈南枝被迫结婚前，他自诩是风一样的少年，谈恋爱什么的，哪有在召唤师峡谷里劫三花聚顶好玩？
婚后，他也没有谈过恋爱。
倒不是不想，而是沈南枝不让。
「我都没谈过恋爱，我怎么会失恋呢？」
江北百思不得其解。
可他这心里就是很难受。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给弄丢了，永远找不回来的那种。
他迷茫、难过、悲恸还自责。
双手双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明明只是一个人，却止不住的兵荒马乱。
「北北啊。」
林慧敲了敲门，温柔的声音传来。
「去不去逛超市？」
江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他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往下压了压，这才伸手把门打开，脸上重新挂起点人样：「可以啊。」
林慧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笑了笑：「那就走，陪妈妈消消食。」
说是逛超市，其实也不是啥有名的大超市，就是龙东菜市场门口的一家生活超市，规模相当有限。
江家一家三口，推着购物车，在里面闲逛着。
冷气从头顶呼呼地往下吹，扑在身上，凉飕飕的，把外头残留的暑气一下子压下去了不少。
林慧一边挑东西，一边和江大柱拌嘴，嫌他总拿些没用的。江大柱嘴上不服，手里却还是老老实实把多余的东西放回货架，嘴里嘀咕个不停。
江北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吵，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碎片，心里那阵堵着的感觉，总算缓和了不少。
他也渐渐能接上几句话了。
有时候笑一笑，有时候替林慧数落两句江大柱，整个人总算不像刚才在饭桌上那样蔫着。
一家三口挑挑拣拣，最后买了满满当当一车东西，推到收银台前排队结帐。
此时，超市跟大凉皮一样的透明软门帘被推开，一位穿着粉色睡衣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头发披散着，微微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就出了门，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掉的迷茫。
她站定以后，先轻轻喘了口气，像是赶路赶得有些急，随后擡起头，看向收银的阿姨，尽量把声音放得礼貌又客气：「阿姨您好，可以请您帮我个忙吗？」
收银阿姨正低头扫着条码，听到这句话，擡眼看了她一下，手上动作倒是没停：「什么忙啊？」
女孩下意识抿了抿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可停顿了半秒，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就是……我从外面打车回来，可是我的手机和钱包都丢了，可以请您帮我先付个车费吗？」
她说完以后，眼神里明显带着点紧张，像是生怕对方一口回绝。
收银阿姨听得一愣，脸上立刻露出些为难来。
她一边继续结帐，一边摇了摇头：「我这钱都是超市老板的，都是有帐目管着的，我自己可做不了主。」
女孩一听这话，明显急了些，忙往前走了小半步，解释得飞快：「您放心，我一会儿就还您。我其实就住在那边的龙东花园，我亲戚在下面菜市场卖菜呢，我马上就去找她。」
她像是怕收银阿姨不信，略一迟疑，干脆把名字也报了出来：「我亲戚叫林慧，就是下面菜市场第二个卖蔬菜的摊位。」
这名字一出来，收银阿姨的手顿时停了一下。
她在这超市里做了不少年，林慧也在龙东菜市场卖了不少年的菜，平日里常来买东西，熟肯定算不上太熟，可至少脸和名字都是对得上的。
她不由得又多打量了这姑娘两眼。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清秀秀的，头发披着，脸上还挂着点没散开的仓皇。
可要真仔细看，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灵灵的，居然还真和林慧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
可她以前压根没见过这小姑娘。
想到这里，收银阿姨眼底那点八卦劲儿也跟着起来了。
她正巧一擡头，就看见林慧一家在后头排队结帐，便当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慧姐！有人找。」
林慧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回过头去。
她把手里拿着的几样东西顺手塞给江北和江大柱，嘴里还说了句「你们先排着」，然后便绕过队伍，朝收银台那边走了过去。
原本她还在想，是不是菜市场哪个熟人有事找自己，可等她走近了，目光真正落到那女孩脸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却明显顿了一下。
「咦。」
她低低惊了一声，眼睛都微微睁圆了。
林慧很确定，这姑娘她不认识。
可奇怪的是，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就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眼熟，也不是对陌生小姑娘的怜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强烈得叫人无法忽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你是……」
林慧刚开了个头，话都还没问完整，女孩便像是终于见到了可以抓住的人一样，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只是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道：「能出去说吗？」
林慧愣了愣，竟然没有拒绝。
出了超市，外头的夜色已经压了下来。
门口的灯光打在地上，黄黄白白的，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慧先是用手机替江千寻把车费给付了。
等出租车一走，她这才真正腾出工夫来，站定在女孩面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
越看，心里的讶异就越重。
小学文凭的她，根本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她只是觉得，这孩子看着陌生，可那份亲切却是实打实的，像是血脉里本来就连着一根线，现在突然被谁拨了一下，便颤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江千寻却已经眼泪汪汪了。
你都不知道，这一路她是怎么过来的。
从市区到县城，明明东海县还是东海县，可街道、招牌、行人、车子，处处都透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
她一路上心里都乱得要命，像一团被人狠狠揉皱了的线，理不顺，也扯不断。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解释这一切。
会有人信她吗？
如果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活在这条爸妈都才十八九岁的时间线里？
她身心俱疲、烦躁、无助，又隐隐发慌。
可对上奶奶看她的第一眼，江千寻又觉得有了勇气。
正因为她还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以及外公外婆小姨。
只要这些人还在，那么再陌生的世界，也总归有一盏灯是替她亮着的。
只是这解释的第一句话，终究还是很难说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擡眼看着林慧，声音有点发抖：「其实……我叫你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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