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春过完年11岁了，懂事些，知道那是弟弟妹妹的口粮，家里借了钱买的，从来不说想喝。
可妹妹们忍不了，唐夏8岁，眼巴巴地扒在厨房门边，也不说话，看着陈淑英手里的奶咽口水。
唐秋5岁，更小些，会扯着姐姐唐春的衣角小声问：
「大姐，奶粉是啥味儿啊？甜不甜？」
每次等弟弟妹妹喝完，唐夏、唐秋就会跑去舔那个装奶的碗，因为碗底会残留一点奶，看得陈淑英心酸得不行。
她不是不愿意给闺女们喝，实在是没有办法，奶粉在现在可是个稀罕物，又贵。
本就是借钱买的，即舍不得，也怕她们以后闹着要喝，唉——都是穷闹的。
一周后，唐大海从镇上砖厂做临时工回来，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吃完饭，等收拾妥当躺下时，夜已经深了。
一家人都睡下后，唐大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陈淑英本已有些迷糊，被这动静吵醒了，侧过身小声问：
「大海，你这是怎么了？」
唐大海停下翻身，「抱歉淑英，是不是吵着你了？」
「我倒是没啥，就是别把孩子吵醒了。」
唐大海掀开被子坐起身：「你继续睡，我出去上个厕所。」
陈淑英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人回来，有点担心，也下了床。
走出屋，借着月光，看见唐大海坐在屋檐下。
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
唐大海扭头看向妻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怎么起来了？」
陈淑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说说，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
唐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屋外凉，我们去堂屋里说吧。」
「好。」
两人回到堂屋，唐大海摸出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他在长凳上坐下，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刚子，你还记得不？」
陈淑英想了想：「隔壁大队的那个李刚吗？」
唐大海点头：「对，就是他。这次在镇上干活碰上了，他也在这边打零工，他问我要不要去广州那边干活。」
「广州？」
「他说那边的砖厂，一个月最少有六十块，多的时候能拿到一百多，还包吃住。」
陈淑英倒吸一口气：「这么高？」
「我也摸不准，大哥在城里上班，见识广，他应该是知道的。正好还钱的时候去问问。」
陈淑英若有所思的看着丈夫，「所以，你是打算去广州那边上班。
可是，人生地不熟的，又那么远。」
「刚子说他在那边有熟人，就是他们村的，去了能照应。」
陈淑英本还想在劝说几句，但在她触及到唐大海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
「我知道了，大海，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要去，我支持你。
但是，这事你想好怎么和爸妈说了吗？」
唐大海在听到妻子同意后，原本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比起妻子爸妈那边，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本来大哥去了城里，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现在他又要出远门去，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还没有想好。」 现在这个年代还不流行出远门打工。
陈淑英看着丈夫为难的神色，她也无能无力，「现在挺晚了，先睡吧，明天再想。」
唐大海点头，吹灭煤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起身，回了屋。
堂屋里没了动静，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唐老头和吴老太把夫妻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人年纪大了，瞌睡浅。
唐大海夫妻俩进屋点灯的时候，老两口就醒了。
吴老太睁着眼盯着房梁，半晌，翻了个身。
「老头子，你怎么想？」
唐老头轻叹一声，「大海有五个孩子要养，他们在一天天的长大，现在的孩子不像咱们那会儿，给口吃的就能养活。
除了吃穿以外，还得读书，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吴老太沉默着，她心里是不愿意小儿子走那么远的。
广州，火车都要坐两天两夜，去了几时能回？但是又觉得自家老头子说得在理。
「女娃娃不用读那么多书，」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的，「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了。
咱老两口身子骨还硬朗，地里活儿干得动，多少能帮衬些。
镇上也有砖厂，实在是……没必要跑那么远。」
唐老头从床上坐了起来，「镇上砖厂，干满一个月是三十来块。
可那活不是常有的，得碰运气，今天有明天没有的，谁敢指着那个养家？」
他换了个话头：「你还记得隔壁村金家那个闺女不？」
吴老太这会没睡意，也坐了起来：
「记得，嫁到镇上那个嘛，听说男方家里条件还挺好的。说起来……」
她语气里全是可惜，「他们办酒那天，正好是大海媳妇生小四小五。
我刚坐上桌，菜都还没有上，大海就跑来喊我了。
后来听老胡说，酒席办得可好了，鸡鸭鱼肉全乎，都是男方出的钱。」
唐老头嗯了一声，顺着话问：「那你知道金家闺女为啥能嫁到镇上不？」
「这有啥不知道的，那会儿好几家有闺女的都想攀这门亲。
人家男方条件好，彩礼给得高，就一点要求，姑娘得有文化。
咱这几个大队，上过学的闺女可没几个，金家那闺女上了初中，人家一听就点了头——」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有些事不用说透，她也是明白的。
孙女们将来要嫁得好，肚子里得有点墨水。
金家闺女嫁到镇上吃香喝辣，回门那天大包小包的，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换谁不希望自家闺女能嫁个好人家，可要嫁那样的好人家，就得供她们读书。
读书要钱，孩子又多，不是地里刨得出来的。
唐老头见她不吭声，笑了笑，「所以啊！我们这几个孙女，得让她们多读点书，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
要是以后嫁个穷的，还得靠娘家接济，到时候大海都一把年纪了还得为儿女操心。」
吴老太想反驳，但是这样的事身边还有例子，撇撇嘴依旧保持沉默。
唐老头继续，「你再想想你那个四孙女，那孩子体弱，往后得精细养。
光靠咱们种地、养鸡、卖鸡蛋，是负担不起的。现在的奶粉钱都是靠借的……」
话他没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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