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间地狱。
张立言看着打得差不多了,擡手制止了众人,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发小:「去两个人,把门口那个干巴小老头拖进来。」
两个小伙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把瘫在门口的闫端口贵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拖进了院子里,扔在了张立言脚下。
闫端口贵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只是浑身酸疼得厉害,趴在地上直哼哼。看到面前的张立言,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惧。
张立言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老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闫老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有个好习惯,喜欢记笔记。大院里谁家有个什么事,进进出出的,你都拿个小本本记着,是吧?」
闫端口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确实有记笔记的习惯,这是多年当老师养成的毛病。贾张氏带头撬了张立德家的锁,带着人分东西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冲在前面拿大头。
但也浑水摸鱼地捞了几样小对象,而且按照习惯,他把参与分东西的人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谁拿了什么,拿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来是想着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能有个说辞,没想到居然被人知道了。
「我……我……」闫端口贵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易中海老伴老伴杨翠兰跌跌撞撞地从后院扶了一个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你慢点,我扶着您!」
那老太太看着有七八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褂,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小拐杖。
虽然年纪大了,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劲儿。
「怎么回事?」
聋老太的小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新中国都成立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当众闹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太太这一亮相,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躲在自家门后连头都不敢露的邻居们,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推门走了出来。
几个胆子大的妇女甚至走到了院子里,站在聋老太身后,仿佛这老太太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法力似的。
「哎呀,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终于出来了!老太太可是烈属,五保户!」
「就是,老太太可是给红军送过草鞋的,是正儿八经的烈属,受组织保护的,谁敢欺负她?」
「这群小年轻再怎么横,也不敢对烈属五保户动手吧?」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越来越足。
刚才那一个个缩头乌龟的模样全没了,这会儿有了聋老太这面大旗,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聋老太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副慈祥中带着威严的神情。
她拄着小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用那双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这群年轻人。
这群小年轻确实看着不好惹,一个个身上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
但聋老太不怕,她有她的护身符烈属,五保户。
这六个字就是她的尚方宝剑,别说是几个毛头小子了,就是街道办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老太太」。
张立言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发小们也没动。
这群大院出身的子弟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从小受的教育里有一条铁律,对烈属要有基本的尊重。
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烈士家属,先敬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张立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聋老太,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前世看过的剧情。
这个老东西,在整部《禽兽四合院》里看似只是个和稀泥的角色,但细想起来,她才是整个大院道德绑架体系的内核。
仗着自己「烈属五保户」的身份,动不动就搬出「组织」来压人,谁要是敢不听易中海的话,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出来教训人,轻则说你不尊重老人,重则给你扣一顶「不尊重烈属」的大帽子。
最关键的是她这个烈属的身份,张立言记得清清楚楚,是假的。
张立言分开众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聋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自己一头的小老太太。
「怎么着,老太太?听说你是个烈属,还是个五保户?」
聋老太愣了一下。
她装烈属装了这么多年,上到街道办下到邻里街坊,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的身份。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了,有时候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正儿八经给红军送过草鞋的烈属。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露怯。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不知好歹!」
聋老太把小拐杖在地上敲得咯哒咯哒响,拿出了平日里教训大院年轻人的派头。
「没事跑到我们大院来闹什么事?都给老祖宗我出去!再不出去,别怪我老太婆向街道王主任反映,让王主任来收拾你们!」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附和:「对!让王主任来!」
「老太太别跟这群小崽子废话,敢到我们大院闹事,直接叫王主任!」
聋老太身后的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老太太听着这些声音,腰板挺得更直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张立言不但没被吓住,反而笑出了声。
「老东西,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个烈属了?」
聋老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也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张立言,这小子疯了吧?烈属这东西还能有假?
张立言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这位烈属老太太,有两个问题我想请教您一下。」
「第一」张立言竖起一根手指。
「四九城是和平解放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既然是和平解放,那就意味着红军,不对,那会儿应该叫解放军了,根本就没有在四九城周边打过仗。那么请问,您这位小脚老太太,是怎么用这双三寸金莲,跨越上千里路,跑去给红军送草鞋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聋老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第二」张立言又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容不减。
「五保户政策,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为农村居民设立的保障制度。请注意,是农村,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城镇户口老太太,请问是怎么办理的五保户手续?」
这两段话一说完,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给聋老太帮腔的邻居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