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
上辈子那些年养成的习惯,遇到不明情况先观察,不贸然靠近。
走近了,绕过那丛矮树,他看见了一个人。
趴在小溪边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沾满了泥和血——不是新鲜的血,是干涸了的、发黑的血。
头发散着,挡住了脸,看不出面目,但从身形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顾予舟停在三步之外,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颈侧。
还有脉搏。
但很弱。
他把那个人翻过来。
那个人的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顾予舟看见了一张就算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也看得出底子很好的脸。
眉骨高,鼻梁直,轮廓深邃但不粗犷,嘴唇苍白干裂,但形状很好看。
皮肤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是失血过多的、纸一样的白。
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道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下。
这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是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哪怕昏迷着,眉头微蹙,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光是看着就觉得暖和。
顾予舟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认识这张脸。
林见雪。
师尊门下大弟子,他上辈子的师兄。
上辈子他拜入师门的时候,林见雪的双腿已经残了,坐在轮椅上。
但即便坐在轮椅上,他也是整个师门最好看的人。
他的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温和的、润物无声的好看,像春天的雪融成水,静静地流进你的心里。
他的性格也是那样的。
温柔,耐心,从不对任何人说重话。
上辈子顾予舟刚入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林见雪就坐在轮椅上,一样一样地教他,从怎么拿剑到怎么运气,教到他会了为止。
他练功练到半夜,林见雪会推着轮椅过来,给他送一碗热汤,笑着说「小师弟,歇一歇吧」。
后来师尊被害,林见雪坐在轮椅上,红着眼睛对他说:「小师弟,别去,你打不过他们的。」
他没听。
他去了。
他把那些人都杀了。
但他回来的时候,林见雪已经不在了。
现在,林见雪就躺在这条脏兮兮的小溪边,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他的双腿——顾予舟的目光落在林见雪的下半身上。
上辈子林见雪是怎么残的?是被人暗算的。
在一次外出运行师门任务的时候,遭人埋伏,等师门的人找到他时,他的双腿已经被废了,筋脉尽断,灵根受损,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上辈子顾予舟入门的时候,师兄已经残了。
而他现在就躺在这里,在这条小溪边,在这片荒郊野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顾予舟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发抖。
应该就是这次受伤了。
那时他师尊也是为了找林见雪才来的他们这小地方的。
「陆丰!」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过来!」
陆丰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事情不对,抱着顾予安就跑过来了。
跑到一半看见地上躺着个人,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跑了过来。
「这、这是谁?」
「不认识,」顾予舟说,「但我们要救他。」
陆丰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还活着吗?」
「活着。」
顾予舟先把顾予安从陆丰怀里接过来。
顾予安被这一番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顾予舟。
顾予舟把顾予安放在一边干净的草地上。
这次到没哭,只是用他双大眼睛看着哥哥,还把双手向顾予舟伸。
「呀呀~」
「你在这待一会,不要哭。」顾予舟握住了他小小的手,认真的说,好像他真的可以听懂一样,「先把他从水里拖出来。」
两个人一人架一边,把林见雪从小溪里拖到了岸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的分量对两个十岁小孩来说不轻,还是两个没怎么吃饱过的小孩来说,拖了几步就喘得不行,但谁都没松手。
把人拖到岸上之后,顾予舟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身上的血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
衣服上有好几处破口,有几处是树枝刮的,有一处在左肩,衣服破了一个整齐的口子,像是什么利器划开的,底下的皮肉翻着,泡了水,发白了,看着很吓人。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说明受伤已经有一阵了。
最严重的是腿。
顾予舟把林见雪的裤腿卷起来,看见两条小腿上都有伤,右腿尤其严重,小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伤口周围红肿发烫,已经开始化脓了。
上辈子,林见雪的双腿应该就是这样残的。
不是当场被废的,是受了伤之后没有及时救治,还有毒,等他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筋脉坏死,再也站不起来。
那时候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很幸运了。
但现在,他在这里。
在林见雪被暗算之后、被师门找到之前。
但他现在太弱了,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后面只能等他醒过来了。
顾予舟擡起头,看了林见雪的脸一眼。
那张苍白的、沾着泥和血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陆丰。」顾予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嗯?」
「把咱们带的干净水和野菜拿过来。再找一些干的苔藓或者蜘蛛网,敷伤口用的。对了,把野薄荷和马齿苋也拿过来。」
陆丰二话不说就去了。
顾予舟低头,看着林见雪腿上的伤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些都是他去世的亲爹教给他的,他爹是个大夫。
怎么清创,怎么止血,怎么防止感染,怎么用草药外敷。
他知道这附近长着什么草药,知道哪种能消炎,哪种能止痛。
其实后面再也没有过,他也记得很清楚。
顾予安这次真的听话了,没有哭,只是一直在用力的想翻身,嘴里一直「咿呀咿呀」的叫。
顾予舟把他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他可以看到自己。
他先用干净的水把伤口周围冲洗干净——他知道不该用生水冲伤口,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总比让伤口继续烂下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