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舟没有回话。
「对了舟哥,我娘说可以把红薯捣烂用水煮,这样小孩不容易噎着。」陆丰其实也有一个妹妹,但是出生没多久就没了。
那个时候他的娘没有奶水,家里没有米,他爹挖了两根红薯回来,他娘就是这样喂给他妹妹的。
「好,谢谢。」顾予舟很认真的和陆丰道了谢。
「不用那么客气!舟哥,我能活下来还是因为你呢!」陆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要不是顾予舟来到他家喂了他一口水把他带出村,他现在早就死了。
顾予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嗯」了声。
睡觉之前他把林见雪的伤在上了一次药,没有醒,但好在已经不烧了。
风从破庙的四面八方灌进来。
这座庙是真破。
也不知道供的哪路神仙,神像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了,脑袋缺了一半,胳膊不知道掉哪去了,只剩下半截身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身上的彩漆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供桌早就没了,大概是被人劈了当柴烧了。
窗户纸破得千疮百孔,窗棂上还挂着几缕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破布,风一吹就鬼影似的飘。
最要命的是屋顶。
仰头能看见天。
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开在屋顶正中间,月光从那个窟窿里漏下来,白惨惨地照在地上。
风也是从那个窟窿灌进来的,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哭。
但他们找到了一块好地方。
那半截神像虽然破,但好歹是一大坨木头,往那一杵,多少能挡点风。
神像背后刚好有一块空地,不大,但够他们挤一挤了。
顾予舟把干草铺在地上,又把能找来的破布烂絮全垫上了,勉强算是张床。
风从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又从神像的两边绕过去,到了他们这里已经弱了大半。
虽然还是冷,但不至于冻死人。
顾予舟把后半夜顾予安的口粮煮好,放在了他们的那个破罐里面。
顾予舟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由想到他死的时候,那时天上的星星也是那么亮。
顾予安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予舟回过神,看着怀里的小人,那双大眼睛闭着,脸还是黄黄的,很瘦,根本没有什么肉,真的很丑。
小嘴微张着,身体有规律的上下起伏着。
火慢慢地小了,柴火燃成了炭,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陆丰已经缩在干草上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
顾予安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安心得像全世界都在这里了。
顾予舟闭上眼睛。
第二天顾予舟很早就起了,他让陆丰先煮好早饭,他要去小溪洗一下尿布和接些水回来,再捡点柴火。
给林见雪敷的药也快没了,顺便也采点。
破庙外面,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天边轻轻抹了一笔。
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顾予舟沿着昨天找到的那条小溪走。
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静静地流着,发出细碎的水声。
他在溪边蹲下来,把陶罐用沙子搓了搓,又用溪水冲了两遍,冲干净了。
那是在破庙的神像下面发现的,他们只有一个破陶罐,这个好的刚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昨天换下来的尿布有三四块,叠在一起,上面沾着顾予安的臭臭。
顾予舟蹲在溪边,一块一块地搓,搓完了用水冲,冲完了再搓。
早上的溪水冷得刺骨,他的手早就冻麻木了,裂口处渗出的血和洗尿布的水混在一起,淡粉色地流走。
他把尿布搓到看不见一点污渍为止,拧干了,装好拿回去庙里晾。
接完水、洗完尿布,他又去捡柴火。
这附近枯枝不少,他挑了一些干的、细的,拢成一捆,用藤条扎了,背在背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顺路采了一把野薄荷和几株蒲公英。
林见雪的伤还得换药,顾予安的屁股也还得用。
这些东西不嫌多,有多少要多少。
顾予安被饿醒了,肚子咕噜噜地叫,小嘴自动就开始找东西。
左边的方向没有,右边的方向也没有。
顾予安的嘴瘪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哭,就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眼前有东西在动。
安安眨了眨那双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努力地对焦。
他快四个月了,比刚逃出来那会儿看得清楚多了,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大致的形状和颜色。
以前他眼前只有哥哥的脸,哥哥的胸口,哥哥的手指,灰蒙蒙的天,黄巴巴的土,偶尔有一片绿色的叶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面前有一片白色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在他眼前飘。
小孩很容易被这些动的东西吸引。
他很兴奋。
「啊!」顾予安叫了一声,小手从破褂子里伸出来,朝着那片白色的方向抓去。
没够着。
他使劲地扭,整个人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干草上蠕动。
他其实还不会翻身,四个月不到的婴儿,瘦得皮包骨,连翻身都翻不动。
但他的小屁股能扭,两条细得像芦柴棒的小腿能蹬,他蹬着蹬着,整个人就往左边歪过去了。
歪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那片白色。
抓住了。
他还没来的及开心身体就想往下滚了。
突然一只手扶住了他。
顾予安擡头就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然后是一双漂亮温和的眼睛。
顾予安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很兴奋,「咿呀咿呀」的手舞足蹈的。
林见雪看着眼前的小孩有些迷茫。
小孩很小很瘦,脸小小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圆,被几张灰灰的布包着。
陆丰听到顾予安的声音忙走了过来,「安安,你醒了?」
林见雪转头就看到了一个一样又瘦又小的小孩。
小孩黑黑的,小小的,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布 。
虽然是衣服,但破破烂烂的,两三件叠在一起穿的。
小孩看到他很惊讶的喊:「你醒了!」
林见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开口说话,但喉咙干涩沙哑,「小兄弟……你是?」
顾予安看到林见雪不理他了有些生气,「啊啊啊」的扯着林见雪的头发。
陆丰看到连忙把他抱起来,「这位哥哥还有伤呢,安安你不要闹他。」
「我们在小溪发现了受伤的你就把你拖上来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