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今晚这场宫宴简直是他登基以来最难堪的一场。
他看向沈蘅,语气放缓了几分,是真心实意在劝。
「蘅儿,这件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哥哥若是知道了,朕也不好跟他交代。此事朕之后再与你商议——」
「父皇。」
沈蘅站起身来,走到了殿中央,朝御座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儿臣有一番话,不知当不当讲。」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沈蘅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向满殿的文武大臣和北疆使团。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身形是瘦弱的,可目光清亮而坦荡。
「我五岁那年,大昭内乱,爹娘为抵抗北境叛军,双双战死沙场。」
殿中骤然一静。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家满门忠烈,这四个字不是我说的,是世人给的。可我爹娘战死,不是为了这四个字。他们是为了大昭的百姓不被屠戮,为了大昭不受战火纷扰。」
沈蘅转过身,看向两位公主的方向。
大公主和二公主已经擡起了头,怔怔地看着她。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擡起眼,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父皇,儿臣不仅仅是安阳公主,更是是沈家女郎,身上既流着沈家的血,就该承担沈家的责任。」
「北疆与大昭,本不必为敌。北疆和大昭联姻,是两国交好之策。若一桩婚事能让两国百姓少流一滴血,能让边关将士少死一个人,那便是值得的。」
「沈蘅,愿为大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请父皇成全。」
满殿无声。
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文臣们,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北疆使团那几个怒目横眉的武士,此刻都收敛了脸上的怒气,静静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
萧正庭的眼眸落在沈蘅的背影上,眉心微蹙,看不出情绪。
她站在那里,像一支点燃的烛火。
火苗虽小,却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皇帝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
「蘅儿……你可想好了?」
沈蘅一笑。
「儿臣想好了。」
皇帝闭了闭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殿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好。朕……准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既然愿意去,那你可想好了要嫁给北疆哪位王子?大可汗的几个王子,皆是英武之辈——」
「我想嫁给国师。」
沈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过头,冲对面的珣濯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明亮得像是三月的春光,和她方才慷慨陈词时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噗——」
站在珣濯身边的亲卫刚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皇帝只感觉耳朵嗡嗡在叫,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变调了。
「你说什么?你说你要嫁谁?」
沈蘅笑眯眯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嫁北疆国师,珣濯。」
皇帝只感觉头昏眼花,气血倒流,甚至都不敢去看珣濯的表情。
满殿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文武大臣们张大了嘴巴,两位公主瞪大了眼睛,萧正庭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连殿角的乐师都忘了继续演奏,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夜风吹过宫檐的声音。
珣濯举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惊讶。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蘅看见了。
他微微擡起眼睫,看向站在殿中央的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原以为已经看透的东西。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可没有这么好的涵养。
左边那个面色黧黑、面容凶悍的壮汉「霍」地站起来,一双虎目圆睁,杀意迸发,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右边那个更是直接迈出了一步,周身气势暴涨,目光如刀般剜向沈蘅。
在珣濯面前当众说出这句话,在他们看来不是求亲,是羞辱。
珣濯擡起了手。
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微微擡起,袖口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
那两个护卫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硬生生定在原地。
那满身的杀气没有散,但再也没有往前逼近半分。
他放下酒杯,擡眸看向沈蘅。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烛光在他眼底折出浅浅的金色光点,明明灭灭,像是深冬雪原上的星子。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平淡,既不恼怒也不动容。
「安阳公主深明大义,北疆上下无不感念。」
他微微顿了顿。
「但公主不必在今日草率决定婚嫁人选。北疆的诸位王子皆是英武正直之人,公主抵达北疆后可以与他们多多相处,届时再做决定。北疆承诺过的事,不会食言。」
珣濯垂下眼,修长的手指重新端起酒杯。
「公主会在北疆找到如意郎君的。」
语气很淡,姿态很远,像是一尊神明从云端伸下一只手,温和而疏离地,把她放在她该在的位置上。
他把她的「求婚」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滴水不漏,给足了她台阶,也给足了大昭面子。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过半分。
她笑了一下,没有争辩,只是低头行了一礼,姿态从容得体。
「国师说的是,是我冒昧了。」
然后她擡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亮,带着坦荡笑意,像是在说
——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珣濯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端起酒杯,低头饮酒的瞬间,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中的喧嚣重新涌了上来。
皇帝连忙打圆场,歌舞重新奏起,觥筹交错之间,方才的尴尬似乎被掩盖了过去。
沈蘅微微一笑,也不做过多纠缠,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
【系统:宿主请注意,攻略对象珣濯当前好感度:0。】
沈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脑海里回了一句。
「知道了。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