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走廊,里面的灯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壁灯昏黄。
空气里有酒味、有烟味、有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甜腻,像欲望发酵后的残留。
林芳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员工休息区。几个服务员正在换工装,看到林芳纷纷打招呼。
有人好奇看陈锋两眼,低声窃笑。
林芳不理,直接把陈锋带到另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一声:「进!」
门一开,办公室里坐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眼皮耷拉着,像条睡不醒的狗。
桌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烟头堆成一座小山。
这就是黑皮。
黑皮擡眼看了看林芳,又看了看陈锋,嘴角一撇:「就他?乡下来的吧?」
林芳笑得客气:「人壮,能吃苦。黑哥,你给个机会。」
黑皮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吐了口烟:「机会不是没有。看场子不是你们乡下打架,得懂规矩。」
他指了指陈锋:「会不会站?会不会喊?会不会看人?别一进来就惹事,惹事我先打断你腿。」
陈锋站得笔直,没顶嘴,只说:「我听安排,黑哥。」
黑皮眯眼,似乎更看不起他这种「老实」。他敲了敲桌子:
「行。先从最底层干,内保兼杂工。厕所、走廊、后门,哪儿缺人你补哪儿。一个月五百,包两顿饭。干不干?」
五百,在陈锋眼里已经是不少了。他点头:「干。」
黑皮冷笑一声,像是随手捡了条狗:「行,去领衣服。记住,在这儿,谁让你低头你就低头,别逞能。」
林芳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黑皮是故意羞辱:把陈锋放最脏最乱的地方,好让他知难而退,也好在她面前显摆权力。
陈锋却依旧平静,像没听见。
走出办公室,林芳低声道:「忍得住?」
陈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员工信道」的门,声音很稳:「忍得住。」
林芳盯着他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以前靠自己硬扛,扛久了就会累。可这个男人……似乎天生就是扛事的。
她擡手理了理头发,语气恢复轻松:「行。今天先把手续办了,晚上你就上班。记住,别冲动。」
陈锋点头:「我不冲动。」
林芳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不冲动最好。」
陈锋没接话,跟着工作人员去领制服。
领制服的地方在夜总会地下室,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味。
管仓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驼背,戴副老花镜,看人时眼睛从镜框上沿翻出来,像在打量一件旧货。
「新来的?」老头声音沙哑,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套深蓝色的保安服,扔在桌上,「试试,不合身自己改。」
陈锋拿起衣服,布料粗糙,袖口磨得发白,胸口还印着「金碧辉煌」四个褪色的金字。
他脱掉林芳给的那件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昏暗灯光下像刀刻的,肩背宽厚,腰腹紧实,每一块都透着力量。
老头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扔过来一双胶鞋:「鞋码自己看。」
陈锋换上制服,肩膀和胸口绷得紧紧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裤子也短,脚踝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把胶鞋套上——鞋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工牌,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个「陈」字,递给他:「别弄丢了,补办扣五十。」
陈锋接过工牌,挂脖子上。金属牌子冰凉,贴在胸口,像块烙铁。
「行了,上去吧。」老头摆摆手,「晚上六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别迟到,迟到扣钱。」
陈锋点头,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又叫住他:「小子。」
陈锋回头。
老头从镜框上沿看他,眼神浑浊却锐利:「在这儿,少说话,多做事。眼睛别乱看,耳朵别乱听。活得久。」
陈锋沉默两秒,点头:「知道了。」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胶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下室的阴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总会特有的那种甜腻空气——香水、酒精、还有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回到员工休息区,几个服务员正在化妆。看到陈锋这身打扮,有人噗嗤笑出声。
「哟,新来的保安?这衣服是偷小孩的吧?」一个染黄头发的女孩捂着嘴笑,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拍了她一下:「少说两句。」又对陈锋笑笑,「别介意,她嘴欠。」
陈锋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黄头发女孩凑过来,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喂,你叫什么?芳姐带来的?」
陈锋擡眼看了她一下:「陈锋。」
「陈锋……」女孩念了一遍,笑嘻嘻的,「我叫小丽。以后姐罩你。」
陈锋没接话,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员工守则上,一条一条看。
小丽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开了,低声跟旁边人说:「装什么装,土包子。」
陈锋听见了,没反应。
下午四点多,夜总会开始热闹起来。后厨在备菜,服务员在摆台,音响师在调试设备。陈锋被叫去搬酒——一箱箱啤酒、洋酒从后门运进来,堆在仓库里。
他一次扛两箱,脚步稳当,呼吸均匀。来回几趟,汗都没出。
管仓库的师傅看了直点头:「小伙子力气可以。」
搬完酒,黑皮晃悠过来,嘴里叼着牙签,上下打量陈锋:「行啊,没偷懒。去,把厕所打扫了。」
陈锋擡头:「厕所?」
「怎么,不愿意?」黑皮冷笑,「内保兼杂工,杂工就是干这些。不想干滚蛋。」
旁边几个服务员偷偷看过来,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陈锋没争辩,拿起墙角的拖把和水桶:「哪个厕所?」
「所有。」黑皮咧嘴笑,「一楼男厕女厕,二楼VIP区的。打扫干净,我待会检查。要是有一处不干净,今晚工资扣一半。」
陈锋拎着水桶走了。
小丽凑到黑皮身边,小声说:「黑皮哥,你这也太狠了吧?那么多厕所,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
黑皮斜她一眼:「心疼了?要不你去帮他?」
小丽赶紧摆手:「我才不去呢,臭死了。」
黑皮看着陈锋的背影,哼了一声:「芳姐带来的人,我得好好『照顾照顾』。」
陈锋先到一楼男厕。里面烟头满地,小便池堵了一个,黄水漫出来,味道冲鼻。他
挽起袖子,把堵住的东西掏出来——是几个用过的保险套……。
他面不改色,扔进垃圾桶,开始刷池子。
刷到一半,进来两个醉醺醺的客人,一看就是昨晚玩到现在的。
其中一个看到陈锋,咧嘴笑:「哟,新来的?长得挺壮啊。」
陈锋低头继续刷,没理。
那人来劲了,走到他旁边,故意往池子里吐了口痰:「帮哥冲一下。」
陈锋动作停住,擡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冬天山里的石头。
客人被看得心里发毛,嘴上还硬:「看什么看?让你冲就冲!」
陈锋没说话,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冲干净。然后继续刷池子,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