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寡人是傻子吗?这么小的东西如何装得下一匹马?」
「我有点忘了,哥哥说的是什么。」扶苏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被耳尖的嬴政捕捉到了。
「哥哥?何意?」
「就是兄长的意思!昨夜我就是梦里去了哥哥那里!」
随后扶苏举起装着包子的袋子,里面是一次性塑料盒,扶苏熟练的打开了几个一次性塑料盒,几个内侍连忙搬来了案几,扶苏把塑料盒摆在案几上。
「包子!」扶苏蹦了一下,声音都高了八度,「咬一口会喷水的!扶苏吃了好几个!特别好吃!大人你快尝尝!」
没有追问扶苏就是长子,哪来的兄长,嬴政看着手里这个还带着热气据说是「咬一口会喷水」的东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兴奋得快要飞起来的小东西。
「你吃过了?」
「吃过了!扶苏专门给大人留的!」
止住了要试毒的内侍,他相信自己的长子不会害自己,嬴政咬了一口。
皮有些硬,肉馅的,很浓的酱香味,轻咬一口,汤汁迸发在嘴里,葱姜的香气,酱油的咸鲜,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不属于咸阳宫任何一道菜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了。
「大人,如何如何?」
扶苏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钻进大人脸上去看答案。
「一般。」
扶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但比御膳房的炙肉强。」嬴政又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扶苏的嘴角又翘上来了,嬴政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看来一晚上没睡加没吃早膳开朝会到现在,他确实饿了,两人份的都吃完了。
扶苏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纸巾包着的一颗棕褐色的蛋。
「茶叶蛋!用茶叶煮的!也很好吃!」
「你吃了吗?」
「吃了!这个是给大人的!」
嬴政接过那颗蛋,剥开蛋壳,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如何?」
「尚可。」
扶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只小仓鼠。
他蹲下来,从布袋里又掏——掏出来一支透明刷柄、彩色刷毛的牙刷,一管白底蓝字的牙膏,还有自己的草莓儿童牙膏。
「这个是备用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布菜,「牙刷大人用这个,这个没有那个会动,但是也能刷,牙膏是这个,白色的,没有草莓味,不过也可以刷干净。」
嬴政看着地上这一排东西,又看了看扶苏。
「你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哥哥』给的?」
扶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擡起头,看着嬴政,眼睛滴溜转了转。
「扶苏做了一个梦。」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诏书,「梦里有个哥哥,他给扶苏吃的,给扶苏用的。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让扶苏把三十遍『秦』字给大人看。」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头发歪了、麻履穿反了、怀里揣着一堆奇怪东西的小东西。
「扶苏。」他说。
「我在!」
「你的鞋穿反了。」
扶苏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两只脚挤得紧紧的,他刚才一路跑来居然没觉得。
他蹲下来换鞋,换到一半,忽然擡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嬴政。
「大人。」
「嗯。」
「大人担心扶苏了吗?」
嬴政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只麻履、仰着脸笑嘻嘻的小东西。
「没有。」
「可是乳母说大人把咸阳宫翻了一遍。」
「那是搜贼人。」
「搜到丑时?」
「嗯。」
「早膳一口没动?」
嬴政眯了眯眼睛,「乳母说的?」
扶苏点头,笑得更欢了,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嬴政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重,但扶苏「哎呦」了一声,捂住额头,笑嘻嘻的。
「大人明明就很担心。」
「秦国的王上不会随便担心。」
「那大人担心的是什么?秦国的公子还是扶苏?」
嬴政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廊柱间漏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人身上。
头发歪了,衣服皱了,鞋刚换好一只,另一只还拎在手里,蹲在石阶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嬴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殿里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酉时来交功课。今天的写『嬴』。」
「大人!」扶苏在后面喊。
嬴政停了一下。
「包子真的很好吃!下次扶苏再带给大人!」
嬴政没回头。但扶苏看见,大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身后的内侍低头跟着。
但扶苏觉得,大人的背影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沉了。
他蹲在石阶上,把另一只鞋也换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帆布袋抱在怀里,里面还有牙刷、牙膏、备用的牙刷、备用的牙膏,和一团包过茶叶蛋的纸巾。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忽然笑了。
「哥哥说得对。」他小声说,「大人就是傲娇。」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哥哥说这个词的时候笑得很奇怪,说「你爹就是那种人」,他就记住了。
他抱着帆布袋,踩着穿好了的麻履,沿着回廊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数廊柱,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支普通牙刷,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把牙刷塞回布袋,抱紧了,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深衣下摆在地上拖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廊柱一根一根往后退,朱红的漆在晨光里发亮。
咸阳宫的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蓝了一点。
此时的咸阳宫路寝中,这是嬴政平时批阅奏折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此时嬴政还有李斯,尉缭,顿弱正在殿内讨论扶苏的这些事。
「大王,您是说公子昨夜莫名失踪,今日归来说梦里去了别处,以及会自动出水的什么水龙头?还有这雪白的可书写的东西以及自己会动的牙刷都是从那疑似仙宫的地方带来的?」
李斯有些惊奇,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其他两人同样如此。
嬴政点了点头,手拿着一支原子笔,这是夹在那叠纸里的,研究了一会他知道怎么用了,这是扶苏把纸塞进袋子里时不小心一起塞进去的。
「这支笔是扶苏给我的纸里夹带的,书写比毛笔更方便,还有这纸,比起竹简轻便很多。」
李斯向前一步,「臣冒昧,大王,不知,这公子去的地方可是仙人住所?」
「寡人也不知,能从重重把守的宫内让扶苏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想来不会是普通人士,而且这东西不可能是六国能流出来的,如果有这手段,岂不藏着掖着。」
嬴政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扶苏没有和朕说太多,想来是仙人不太想暴露人前,否则平时扶苏会把所有的事情和朕说,至少此人能力想对我秦国做什么太容易了,故寡人觉得此人应该无恶意。」
顿弱拱了拱手,「大王,这些东西可否交给少府,让他们研究此物能否制造,如若可以,对于政令传达,运输等都有极大的改善。」
「彩。」嬴政同意了,扭头看向李斯,「李斯,这事由你去办,此事要保密,不得泄露。」
「唯。」李斯应声称是。
「至于是不是仙人,扶苏话语中透露了他还能过去,静待其变吧,未知变量,不知是好是坏。」嬴政望了望殿外。
其他人也纷纷告退,走出殿外,只剩嬴政继续批阅着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