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赵建军没直接回答，冲寸头努了下嘴。寸头从客厅角落的柜子上拿了个纸盒子过来，放在茶几上。
盒子不大，装鞋的那种。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垫着报纸，报纸上头搁着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不大，巴掌那么宽，圆的。铜面发黑发绿，锈得厉害，上面的花纹已经看不太清了。翻过来看背面，隐约能看出刻着什么图案，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又像是藤蔓，辨不出来。
镜子边上裹着一层发黑的红布，红布已经烂了大半，拿起来就碎。
赵建军说：「早上工人挖树根的时候在底下翻出来的，埋得不深，就在主根正下方。工人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古董，我过去看了一眼就让他们先停了。」
我没急着碰那面镜子。
先说个东西。铜镜这个东西在我们这一行里头不简单。老一辈的道士做法事经常用铜镜，有的拿来照妖，有的拿来镇宅，还有的专门拿来做坏事。
对，做坏事。
有些人请了所谓的先生在自家宅子里埋东西，说是镇宅保平安。但也有人反过来，专门在别人家的地基下面埋东西，这叫下镇物，说难听点就是害人。
你们可能觉得这也太邪乎了吧。
其实道理没那么复杂。你想想看，一棵树正对着大门栽了三年，树根底下再压一面来路不明的铜镜。铜镜面朝上，对着天。树根把镜子包住了，等于这棵树的根系长成了一个笼子，把镜子锁在里面。
这个布局我见过。
师父的笔记里画过一种阵叫困龙局。不是什么多高深的东西，就是在宅子的气口位置种一棵带刺的树，树根底下埋一面铜镜。镜面朝天，反射掉从上面来的阳气，树根锁住地下的地气，等于把这个宅子的气路从上到下全掐死了。
住在里头的人一开始没感觉，半年以后开始走下坡，做事不顺，睡眠变差，脾气大，家里人老吵架。时间再长点身体就开始出问题。
「赵总，这个房子盖好的时候你是不是请了那个风水先生过来看的？」
「对，朋友介绍的。他看完说整体没问题就是院子气不够聚，让我在正中间栽棵树。」
「他来看的那天有没有自己带什么东西来？」
赵建军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他来的时候背了个包。中间有段时间他说要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让我们都进屋等着。大概待了十来分钟。」
「十分钟够了。」
我指了指纸盒里那面铜镜。
「这个东西是他埋的。」
赵建军盯着铜镜看了很久没说话，两腮的肉在动，牙齿咬得紧。我认识这种表情，他在忍。
「那个人叫什么？」
「我回头查。」他声音压得很低，「朋友介绍的，后来那个朋友跟我闹翻了。」
我没继续问。这种事背后的恩怨不归我管。我管的是怎么把问题解决掉。
「铜镜挖出来了，树也移了，最大的问题已经去掉了。但光去掉不够，你还得补。」
「怎么补？」
「你家大门朝南，门口地面是平的，这两个没问题。现在树移到东南角了，气路打开了。但被堵了三年的气路不会马上通，就跟水管子堵了三年突然通了一样，得缓一缓。」
我跟他说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你去买一对石狮子，不用大的，三十公分高就行，摆在大门两边。狮子嘴巴一张一合，张嘴的放左边，合嘴的放右边。这叫纳气，帮着把气往里引。」
这个东西你们如果住的是独栋带院子的房子可以用。大门两边放石狮子或者石鼓都行，有两个作用，一是纳气，二是镇宅。不用买太贵的，材质选石头的就行，别买树脂塑料的，没用。
放的时候注意一点，面朝外不是面朝里。你是让它帮你守门纳气的，不是让它看你的。
「还有一个。你家门口有没有地方放两盆植物？」
「有，门两边有花池。」
「种两棵万年青。万年青叶子厚，四季常绿，生气足，放在门口两边能帮着养气。别种仙人掌仙人球那些带刺的，带刺的放门口跟那棵枣树一个道理，把好的气扎散了。」
这个也是普通人用得上的。你家大门口别放仙人掌，别放月季，别放玫瑰，这些都带刺。放绑发财树、万年青、金钱树都行，叶子宽大圆润的那种。
赵建军听完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一下。
「那这个铜镜怎么处理？」
「不能留在家里，也不能随便扔。你找个十字路口，越大越好，晚上十二点之后把它扔在路中间就行。十字路口气杂，什么东西到了那都会被冲散。」
他说行。
「铜镜的事处理完了，给孩子扎针吧。」
上了楼，小旭还靠在床头。他看见我进来说了句：「道士哥哥你又来了。」
「嗯，今天多扎一针，一共四针。」
「多一针会不会疼？」
「不疼。多的那一针扎在头顶上，你都感觉不到。」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
我让他躺平，先扎了神门和内关，然后是三阴交。前三针跟昨天一样，手法没变。
第四针，百会。
百会穴在头顶正中间，两个耳尖往上画线交叉的那个点。你用手摸自己头顶正中间，按下去会有一个轻微的凹陷，有点酸胀的感觉，那就是了。
百会是诸阳之会，管的东西很多。头疼、头晕、失眠、脱肛、低血压，都跟它有关系。刘大夫说的对，惊恐伤肾，肾气往下沉，百会能从上面把阳气提起来。
我昨天没想到这一层，是我的不足。
针刺百会的时候讲究平刺，不能直着往下扎。针尖贴着头皮往后平着进去，进大概半寸就够了。
四针都扎好了，开始撚针。
这回小旭比昨天放松多了，眼睛本来就有点迷糊，四针下去不到三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赵建军站在门口看着，一声不吭。
五分钟的时候小旭睡着了。跟昨天一样，眉头松开了，呼吸长长的。但今天比昨天更快。
我看着这孩子的脸，昨天那层青色褪了一些，虽然眼眶底下还是暗的，但山根那条青筋没昨天那么明显了。
好兆头。
十五分钟到了我起针。四针取出来的时候小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继续睡。
赵建军跟我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站住了。
「李十二。」
「嗯。」
「那个铜镜的事，我会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平。做生意的人被人在家里下了镇物，这个仇不小。
「查归查，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孩子好起来，其他的往后放。」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一下头。
下楼的时候他老婆在客厅等着，看见我就问孩子怎么样。我说比昨天好，明天再来最后一次，三次扎完基本就稳了。
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哭出来，就是使劲点头。
出了赵家的门，走在路上。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人不少。我得赶紧去济和堂，今天第一天坐堂，王胜利说的八点，现在都快九点了。
快步走到济和堂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王胜利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来了，指了指里面。
「给你收拾出来了，进去看看。」
药店最里面隔出了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铺了块白布，上面搁着一个杯子。椅子后面的墙上，王胜利居然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坐堂大夫：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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