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证真
戈壁连绵数日的暴雨，在清晨骤然收势。
乌云散开，天光破开云层落向荒原，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净凛冽，整片戈壁褪去连日的浑浊，视野豁然开阔。
驻地板房里，一夜休整过后，所有人的状态都松快不少。
阿里木一早绕着营地跑了两圈，踩了踩路面泥土，回来时脸上挂着轻松笑意，嗓门一如既往敞亮：“路通大半了！表层硬了，车子能走，就是颠簸得很，慢点开绝对安全。”
苏芮立刻放下手里的数据表格，眼睛一亮：“能进山？”
“能。”阿里木点头，不忘幽默补一句，“再躺营地我都要长蘑菇了，跟着你们搞科研，比放羊还熬人。”
板房内气氛瞬间活泛起来。
连日封营的压抑一扫而空，所有人都清楚——
雨停，就是最终核验的时机。
林砚石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她与陈砚的聊天界面。
昨夜他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冷静克制，没有多余情绪，只给专业结论：
【雨季后岩隙水势上涨，隐泉必现，可完成最后一环证据闭环。】
隔着千里，他早已替她预判了雨后地貌变化。
就在她准备收拾勘探装备时，手机忽然弹出一通视频通话。
来电人：徐教授。
林砚石微顿，接起。
屏幕里，她的导师徐教授坐在办公室，神情沉稳严肃，典型的学界保守派姿态。
“砚石，营地天气怎么样？雨停了？”
“嗯，雨霁，路况恢复，准备二次进谷核验。”
徐教授目光淡淡，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我跟你提前说清楚。院里几位资深老师都看过你传回来的照片和样本，半数以上不认可‘砚谷定论’。”
他直言不讳。
“人工凹槽不具备唯一性、板岩矿层分布广泛、古籍属于旁证。在没有水文实证、没有专属年代开采遗存之前，你的论文依旧只能归为‘推测假说’，不能作为定论成果。”
一旁的苏芮听见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这些话，她之前私下和林砚石提过。
只不过由导师亲口说出，分量完全不同，是整个主流学界的质疑。
林砚石神色平静，早有心理准备：“我知道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今天进谷，就是为了核验隐泉遗迹，补全水文地貌证据。”
徐教授沉默两秒，终是缓缓松口：“我不拦你。但我提醒你——别赌得太满。学界不认浪漫，只认铁证。”
通话挂断。
板房里安静一瞬。
苏芮抿了抿唇，低声道：“师姐，徐老师他们……确实没说错。”
“我知道。”林砚石擡眼，眼神清醒笃定，“正因为没说错，才更要找到最后证据。”
阿里木看两个学霸气氛凝重，赶紧出来调和：“哎呀教授们坐在办公室当然谨慎！我们实地跑出来的才最真实，今天去看了泉水，谁还能挑毛病？”
几句话，把压抑气氛轻轻托了起来。
——
同一时刻，城市古籍研究所。
阳光通过落地窗落进室内。
陈砚正整理全套考据终稿，文档层层归类，条理清晰。
门口脚步声走近，他的导师钟教授缓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数据，神色欣慰又审慎。
“全部对照完了？”
“嗯。”陈砚擡头，“地貌、方位、岩质、开采痕迹、水文特征，只差现场最后核验。”
钟教授翻看他的批注，点头赞许：“你这次考据，严谨度远超平常。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对着古籍臆测，没想到真能对接上实地勘探。”
他顿了顿，客观评价：“但我也要提醒你，文史考据不能单方面盖棺定论，最终还是要以地质实证为准。”
温知予在一旁听得轻笑：“老师你两头平衡得真到位，既鼓励师弟，又不给他膨胀机会。”
秦越瘫在沙发上翻数据，随口接话：“学术界太难了，一边不让地质学姐下定论，一边不让古籍师兄吹牛，两头严控。”
钟研究员被他逗得失笑：“做学问，本就容不得半点虚浮。”
几人闲谈间，陈砚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戈壁实时天气演示文稿上。
雨霁，天晴。
他指尖轻轻一点，给林砚石发去一条消息：
【今日水势条件完美。祝核验顺利，静待终证闭环。】
——
荒原。
林砚石看到消息，心头微定。
半小时后，车辆整装完毕。
阿里木开车，苏芮随车记录，三人小队再度出发，奔赴砚谷。
雨后的戈壁空气通透，路面虽颠簸，却彻底通畅。荒岭褪去连日阴霾，视野开阔辽远。
车一路深入，渐渐靠近那片隐秘深谷。
抵达谷口的一刻，所有人目光瞬间定住。
眼前景象，与前日暴雨前截然不同。
岩壁湿润清亮，原本干燥的西壁岩层缝隙里，细细水流顺着纹路缓缓渗出，沿层叠岩石漫淌而下，天然汇成浅浅池洼。
隐泉，现世。
苏芮震惊地睁大眼睛，快步上前拍照记录：
“真的有泉！！
旱季全隐，雨季浮现，完全和陈师兄查到的残稿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向林砚石，眼里再也没有之前的质疑，只剩折服。
“师姐，证据链……彻底闭环了。”
人工采石遗迹、专属制砚板岩层、古籍唯一对应方位、旱隐雨现的特色水文。
四项硬核实证，两两互证，环环相扣。
再也没有漏洞，再也没有争议。
林砚石站在谷中，望着岩壁流水，心底尘埃落定。
她拿出手机，拍下西壁泉景、岩层水迹、完整谷貌。
一张一张，清晰、笃定、无可辩驳。
全部发送。
附带一句极简总结：
【核验完毕。砚谷泉迹现世。所有推演，全部属实。】
千里之外。
城市书斋。
陈砚手机震动。
图片一张张加载出来。
湿润岩壁、层叠泉池、雨后深谷、完整地貌。
所有文本考据，在此刻全部落地成真。
温知予俯身看完所有照片，由衷感慨：
“你们两个，真的把传说考成了历史。”
秦越放下手机，难得正经：
“山海相隔，一文一理，硬生生补全了一段千年空白。
这哪是做课题，这是打捞岁月。”
钟教授看着屏幕实景，缓缓点头，给出最终学界评价：
“可定论。
砚谷，真实存世。”
窗外天光正好。
一边荒原风朗，一边城市晴和。
跨越千里的双向奔赴，
至此，才刚刚拉开精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