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身上的香气
烛阳城的春天,是浸在香料里的。
苏合香、鸡舌香、甲煎香,从西域商队的骆驼背上卸下,沿着永安渠一字排开,整条街都是浮动的金粉气。
唯独我这间香铺,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沉香屑在博山炉里烧出的青烟,也没有时下贵人最爱的百合宫香。四面白墙,一色黑木柜台,正中只摆着一只素铜香炉,炉灰冷透。
铺子没有招牌。巷口的老槐树上挂了一盏纸灯笼,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闻。
这便够了。
认得这盏灯笼的人,自然知道来这里求什么。
“姑娘可在?”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接着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稳而沉,带着一种久居行伍的节奏。
我放下手中的药碾,擡起头。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春日的薄光泄进来,照在来人的玄色锦袍上。他生得极高,肩背挺阔,面容冷峻,眉骨处有一道旧年留下的剑痕,斜飞入鬓。
灯下看,那道疤不是搏命的印记,倒像是别人刻意想毁他的脸,却只差了一寸。
“客人要什么香?”我收回目光,垂眼问道。
他没有答话,而是擡手,将一只锦盒搁在了柜台上。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羊脂质地,雕成莲瓣形状,玉肉里却渗着一层灰败的瘴气,像是常年浸在腐水中,被什么东西蚀透了骨。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这玉的主人已经死了,而且死得不甘。
“昨日傍晚,城南枯井里捞出一具女尸。这枚玉是在她嘴里找到的。”
他说话时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军报。
“死者面容尽毁,十指被削去。但,她浑身浸透了香气。”
“什么香?”
“不知。仵作说是兰花香,又说是麝香,闻久了,却什么都不是。”
他盯着我,眸色沉沉。
“有人告诉我,整个烛阳城,只有你能闻出那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那块玉拈起来,凑近了鼻端。
玉质寒凉,触手沁出一层薄薄的水气。
我闭上眼,深深一嗅。
起初,只是玉器本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像是被埋在泥地里太久,早已和泥土融为了一体。
然后,一缕极细微的甜从鼻端渗进来。
不是兰花,不是麝香。
这甜很轻,轻得像春日午后窗台上落下的一瓣桃花,还未被人瞧见,就被风吹到了尘土里。可它偏偏不肯散,执拗地勾住你的嗅觉,往更深处坠。
我追着那缕香,往更深的记忆里去。
香篆之法,分为三步:辨香、知香、问心。
辨香是最浅的一层,凡人皆可习得。
知香则需要经年累月地嗅过世间百草千木,方能在千万种气味中精准地锁定那独一份。
而“问心”……
那是禁术。是连我师父都不敢轻易动用的法门。
人心如渊。去闻一个人心底的味道,就等于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可我早已管不住自己了。
那缕甜香在我脑海中骤然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血红色——
我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在春日的庭院里荡秋千。她笑得眉眼弯弯,鬓边簪着一朵半开的栀子。
身后有人推她。
一下,一下,越推越高。
她回头,想看清那人的脸。
秋千绳突然断了。
少女从最高处跌落,栀子花从鬓边飞出,落在青石板上,被血浸透。
她睁大了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程雪时。”
我猛地睁开眼,指尖冰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死者叫程雪时,年十六。右耳垂有一颗朱砂痣。”
他面色骤变,攥在柜台边缘的手指骨节发白,半晌才哑声道:
“你如何知道?”
我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块玉放回锦盒里,推回去。
“杀她的人,是她的至亲。那人在推她之前,曾在她鬓边簪了一朵栀子。”
“至于那股辨不出的香气——是栀子混着血的味道。死者心怀深爱,至死不散。”
铺子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他盯着我的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什么可怖的妖物。
“你究竟是谁?”
我擡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客人,你的香闻完了。该付钱了。”
他没动,依旧死死盯着我。
“你不问我,我是谁?”
我低头擦拭着那只冷透的香炉,淡淡道:
“镇北王殿下,您身上的血腥气,从进门时我便闻见了。不必自报家门。”
他怔了一瞬。
然后,我做了一件极失礼的事——我重新擡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毫无遮掩地看向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方才问心时,我在那枚玉上闻到了少女死前最后的执念。
不是恐惧,不是怨恨。
而是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木香。
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如出一辙。
他在那少女死前,去过那户人家。
这位王爷今日来求香,只怕求的不是香。
是封口。
铺门未关,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老槐树上的纸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欺身上前一步,单手撑在柜台上,几乎将我整个人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你既然闻得出本王身上的血腥气——”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那不如再闻闻,本王此刻,在想什么?”
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背抵着身后的药柜,鼻尖全是他衣袍间那股冷冽逼人的松木气味。
不是熏香,是这人天生自带的体香。
而在这层松木香之下,我还嗅到了另一股更浓烈的气息。
铁锈味。
新鲜的血。
他受了伤。
我偏过头去,伸出手指抵在他胸口,将那张过于逼近的脸推开半寸。
“殿下在想——这间铺子的主人留不得。”
他眸色骤深,指尖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可惜,”我微微一笑,撚起柜上一小撮无人注意的香灰,轻轻一弹,那灰便化作细尘,扑上了他的伤口,“殿下身上的伤,再不治,走不出这条巷子。”
他低头,看见自己肋下洇出的血迹,终于变了脸色。
我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王爷若要杀我,全烛阳城便无人能闻出,那少女究竟是你什么人。也无人能替你治这剑伤。”
我转身往内室走去,掀帘时侧头丢下后半句。
“这买卖是亏是赚,殿下自己算。”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