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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长渊_第3章 剑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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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剑坪

剑坪

苍梧山的剑坪比楚瑶想象中大得多。整座山头被人削平了顶,铺满三丈见方的青玉石板,能容上万人。中央升起一座高台,四周环列着层层叠叠的观礼席,越靠前的席位离高台越近,坐的都是各大宗门的掌教长老。楚瑶被苏衍安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叮嘱她"坐着别动",便去前场报到抽签了。

她独自坐在席位上,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左边是个抱着剑打瞌睡的少年,右边一对年轻道侣在分吃一袋炒栗子,时不时凑近低语两句,耳尖泛红。楚瑶悄悄看了他们几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剑坪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色法衣在日光下流转不定,有青有白有朱有紫,像一片被人打翻的颜料盘。楚瑶缩在灰斗篷里,低头把玩那枚青玉扣,指尖摩挲着扣面上细密的云纹。那是师尊太虚殿前的栏杆上才有的纹路,她掰下来之后才发现扣子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字,笔画清瘦,是"墨"。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铜钟三响,整座剑坪安静下来。

试剑大会开始了。

各宗弟子依次登台,执剑行礼,两两对决。楚瑶从前只在天璇山的藏经阁看过剑谱上的图谱,那些招式画在纸上是一回事,看人在台上使出来是另一回事。青锋出鞘,剑光如虹,两名年轻弟子在台上腾挪辗转,剑风刮得台下观礼席衣袂翻飞。她看得目不转睛,连手里那包桂花糖忘了拆。

可看着看着,心里渐渐生出些别的滋味。台上那些人,修为最低的也在筑基七层以上,剑光一展灵力充盈四溢,而她卡在筑基三层整整一年,连最简单的青光剑诀都使不完整。她想起师尊说"你去了只是送死",那会儿她赌气不信,现在亲眼看见了,才明白他没有骗她。

她垂下眼,抠着桂花糖的油纸边儿。

"喏。"

旁边忽然递过来一碟花生米。楚瑶转头,殷九棠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身红衣,桃花眼弯弯的,眼尾朱砂痣像一点胭脂。她将碟子搁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自顾自剥了一粒扔进嘴里:"尝一个,这家的花生炒得好。"

楚瑶犹豫了一下,拈了一粒。确实香脆,盐味裹得恰到好处。

"你叫楚瑶?"殷九棠剥着花生,漫不经心地问。

"嗯。"

"天璇山的?"

楚瑶点了点头,又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殷九棠笑了笑没答,只是说:"天璇山好远啊。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二师兄。"

"哦——"殷九棠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台上打得正酣的两名弟子身上,语气随意得很,"你二师兄几时上台?"

"不知道,他说抽签。"

殷九棠不再问了,专心剥她的花生。楚瑶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殷九棠虽然生得艳丽,说话做事却有一股不拘小节的爽利,不像旁人那样打量她时带着好奇或怜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殷九棠问她山上的雪好看吗,问她喜欢吃什么,问她修的是什么剑诀。楚瑶一一答了,只是提到修为时含糊带过,殷九棠也没追问。

"你身上有股味道。"殷九棠忽然说。

楚瑶一愣:"什么味道?"

殷九棠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肩头。那粒朱砂痣近在咫尺,楚瑶能看见她睫毛下压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妖修才有的特征。殷九棠吸了吸鼻子,退回去,笑吟吟地:"说不上来,像下过雨的泥地,又像烧了一半的檀香,怪好闻的。"

楚瑶低头闻自己袖子,还是只有皂角香:"我怎么闻不到。"

"你是自己,当然闻不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楚瑶正要追问,台上忽然爆发一阵惊呼。她循声望去,见一名天璇山弟子登了台,玄色道袍银线云纹,正是苏衍。他的对手是沧澜剑宗的一个女修,手中一柄细剑如秋水,挽出的剑花密如急雨。苏衍拔剑时身姿极稳,青光自剑尖泻出,不疾不徐地格挡着对方的攻势。

楚瑶握紧了拳头。她从未见过二师兄真正出手,他在山上总是温和笑着替她解围,收拾她打翻的丹炉,替她挡住来查寝的师姐,从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修为。如今剑坪之上她才知道,原来二师兄的剑这样快,青光流转间几乎只余残影。

"你二师兄挺厉害。"殷九棠在旁边评价。

楚瑶点头,目光不肯从台上移开。苏衍最后那一剑收得极干净,青光在剑尖凝成一簇光点,轻轻一送,便将对手的细剑挑飞出去。铜钟再响,苏衍胜。他收剑回鞘,朝楚瑶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唇边抿着一点极淡的笑。

楚瑶冲他使劲挥手,差点把旁边的花生碟子打翻。殷九棠伸手扶住碟子,目光却落在楚瑶的右腕上。刚才楚瑶挥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小臂内侧隐约浮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簇将开未开的花苞,转瞬又隐没下去。

殷九棠的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在袖中掐得更深了些,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暗光。

那道纹路,和父亲留下的画像上一模一样。二十年前墨长渊杀上赤炼魔宫时父亲重伤垂死,弥留之际用血在帛上绘了一幅图,说"胎记成型之日便是魔息苏醒之时,找到她,带她回来"。殷九棠那年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父亲的血染红了整面墙壁,那幅帛图被母亲塞进她怀里,让她跑。

她跑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找到今日,那幅帛图上的暗红纹路竟活生生浮在一个少女的手腕上,一闪即逝。

"楚瑶,"殷九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能稳得住,"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楚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片皮肤光洁如常,什么也没有。她茫然地摇头:"什么也没有啊。"

殷九棠没再追问。她慢慢剥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台上苏衍已经下场了,下一个登台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金刚宗弟子,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楚瑶专心致志地看比赛,没留意身旁的人好一阵没说话。

日落时分试剑大会第一日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山下走。苏衍找到楚瑶时她正蹲在剑坪边上看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灰斗篷沾了土,头发也被风吹乱了,浑然不觉,还伸手去摘花瓣。

"小师妹。"苏衍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给你带了酱肘子。"

楚瑶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二师兄你太厉害了!我刚才看见你赢了!"

苏衍把油纸包塞给她:"初试而已,重头在明日。回客栈吧,天要黑了。"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将整条青石路染成暖金色。楚瑶啃着酱肘子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见闻,说到剑光好看,说到那个殷九棠坐在她旁边剥花生,说到台上有个弟子挥剑时把自己摔了个跟头——她咯咯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苏衍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应一声。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十几丈远的拐角处,殷九棠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攥着一幅泛黄的白帛。帛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着一簇花苞状的纹路,和她方才在楚瑶手腕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殷九棠闭了闭眼。晚风吹过来,将她额前碎发撩起,那粒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像要滴血。

"父亲,"她极轻地说,"我找到了。"

白帛被她缓缓收进袖中,她睁开眼望着楚瑶越走越远的背影,眸底暗红翻涌。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恨意,茫然,愧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涩。

可无论如何,赤炼魔宫等了二十年的东西,她必须带回去。

与此同时,天璇山巅的太虚殿中,墨长渊忽然从蒲团上睁开了眼。胸口那枚万年寒玉猛地一烫,像被什么从内部撞了一下。他擡手按住心口,凤眸微眯,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她身上的封印,被人触动了。

他霍然起身,太虚剑自鞘中自动弹出,剑身嗡鸣作响。

"尊上?"暗处的人影探头。

"备剑,"墨长渊的声音极冷,冷得像天璇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我去苍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