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亮。
或者说，这艘横渡云海的巨船之上，根本不存在日夜的概念。
镶嵌于穹顶的冷光板仿真出晨曦，光线准时渗透进每个船舱，将所有被选中的少年少女从浅层的睡眠中唤醒。
大厅里再次站满了人，只是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那尊名为利奥的石像还矗立在原地，像一座无声的墓碑，时刻提醒着所有人，这里的规则不容触犯。
没人敢靠近它，甚至不敢多看。
艾伦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神色平静，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正前方，空间如水波般再次荡开涟漪。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
他看起来约莫中年，相貌普通，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一个刚刚从图书馆故纸堆里爬出来的、睡眠不足的教书先生。
「早上好，未来的巫师们。」
灰袍人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温和。
「我是你们的引导导师，格雷。由我为你们讲授一些必要的常识。放松些，我不会像我的同事那样，动不动就把人变成装饰品。」
他的话语里带着点自嘲，让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几个胆子大的少年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首先，恭喜你们，从一个名为『盖亚』的巨大温室里，被成功采摘了下来。」
他踱着步，环视众人。
「你们出生的那个世界，我们称之为『苗圃』。是魔力之海中最稳定、最常见的『气泡』。」
格雷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你们所谓的王国、帝国、家族、财富……在我等眼中，也不过如同粪土，本身，毫无意义。」
「你们整个世界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一片花园，出产像你们这样，有潜力成为『我们』的种子。」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现场的死寂。
少年少女们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骚动，那是信仰在崩塌。
一个少年忍不住反驳：「你胡说！我的祖上曾是公爵，我的家族统治着千里疆域，管理无数凡人，怎么可能毫无意义！」
格雷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公爵？哦，了不起。」
「那么，你那位公爵祖父，能击碎大陆吗？」
「能跨越位面，与深渊里的恶魔大君厮杀吗？」
「能让时间的长河，为他停顿哪怕一秒钟吗？」
一连三问，每一句都让少年的脸色苍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问题落下，他已是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格雷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的高傲与漠然，「那就认真听讲。」
「凡人的权柄，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薄冰。」
他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们是谁？是巫师！」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无尽位面！我们探索真理，掠夺知识，殖民世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进化，不断研究，直至成为永恒的完美生物！」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灰袍巫师所描绘的这宏大到令人战栗的图景震慑住了。
什么王子，什么公爵，什么富商，在「殖民世界」这种伟力面前，渺小得好像尘埃。
艾伦的脑海中，那个名为「DSeek」的逻辑内核正在飞速重构。
「世界观模型已修正。」
「原定目标：莱茵王国工业革命计划……评估价值：零，文件已废弃。」
「生成全新任务：探索真理之路。」
艾伦垂下眼帘，掩去了一切波动。很好，旧的世界观被狠狠砸碎，新的世界展现在眼前，这正是他想要见识的风景。
格雷很满意众人被彻底震慑住的反应，他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看来你们稍微理解了自己的处境。那么，接下来就是重点。在这艘船上，你们将接受决定命运的天赋测试。」
「这套体系，我们称之为『双轨筛选，潜力评估』。」
「任何18岁以下的候选者，都必须通过两项最基础的、决定『资格』的测试。」
「第一，魔力亲和筛选，检测你们的灵魂，能否容纳『魔力之海』的恩泽。这是门槛，通不过，你连成为巫师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冥想资质筛选，检测是否能深入探索意识海，能否凝聚撬动伟力的杠杆。这是成为一名施法者的关键。」
他环视着一张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嘴角愈发冰冷。
「残酷的现实是，仅仅这两项，就会淘汰掉一半以上的人。」
「而通过的人，也仅仅是获得了『可以被培养』的资格而已。」
恐慌如同瘟疫，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别急，这只是开始。」
格雷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通过筛选后，还有第二轮的潜力评估。」
「专注力测试，衡量你们精神力的强度与韧性。决定了你能同时操控十个法术，还是连点燃一根蜡烛都费劲。」
「记忆力测试，衡量你们学习知识的效率。巫师之路是用无穷的知识铺就的，一个连一百个基础符文都记不住的蠢货，不配踏上这条路。」
格雷摊开双手，像一个展示商品的商人。
「测试结束后，每个人会得到一份综合评级报告。魔力亲和度、冥想适应性、专注力、记忆力，四项指针，每项从S到C，划分等级，少数有特殊才能的人，也会得到重点关注。」
他的话语变得极具煽动性。
「评级为S的天才，将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内核学院，最顶级的导师和知识任你挑选！」
「评级为A的，也能成为各大巫师组织的重点培养对象，前途光明。」
「至于B或C……」
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戏谑，「庸才。你们只能去争抢那些三流巫师家族的学徒名额，或者成为某个落魄巫师的助手，在朝不保夕的压榨中挣扎求存。」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哦，对了，如果某项指针存在严重缺陷……那么，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对某些特殊的炼金实验或仪式来说，还有点利用价值。」
「不然的话……返程的船票，可是很贵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扎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人群不再是一个沉默的整体，一些人开始下意识地抱团，一些人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身边的「竞争者」。
昨天那个向艾伦问路的女孩，此刻正被两个高大的少年挤在角落，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艾伦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指令：交叉索引『魔力之海』、『位面』、『冥想』、『天赋测试』，构建初步认知模型。」
【DSeek：指令已接收。开始创建关联数据库……】
【『魔力之海』，高维能量介质，力量根源，初步推断与物理学中的『量子泡沫』、『弦理论』存在某种映射关系。】
【『位面』，宇宙结构单元，数量：无穷。初步推断可能存在不同物理常数。】
【『冥想』，精神力锻炼技术，内核在于将无序精神波动转化为有序结构。】
【『天赋测试』，本质是针对灵魂与精神的量化评估。专注力与记忆力……与宿主前世接受的『认知能力测试』高度重合。开始调取相关训练模型……】
就在艾伦疯狂吸收信息，为自己规划最优备考方案时，格雷导师的话语再次响起。
「好了，常识课就到这里。说得再多，不如亲身体验一下。」
他拍了拍手，那温和的假面彻底撕去，只剩下不耐与审视。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一批种子的成色，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