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从胃部蔓延到胸腔的不安。这不是他的身体——不对,这确实是他的身体,他能认出自己的骨骼轮廓,自己的肩宽,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小时候被门夹过留下的畸形指甲。这具身体的每一寸比例都是他熟悉的,但那些多出来的痕迹、那种陌生的虚弱感、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的空洞感,让「他的身体」这个认知变得格外陌生。
邵西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了。他得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穿越小说他不是没看过,工会有个队友天天捧着那种狗血穿越文看得不亦乐乎,还老给他安利——难道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倒霉蛋身体里?
可这……总感觉有些不对。
就在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正对着床的那面墙忽然有了动静。那是整面墙的落地窗,他刚才一直以为是封闭的墙面,此刻那层深色的玻璃却无声无息地由深变浅,像是什么感光设备感应到了他的苏醒,自动调节了透光度。
窗外的世界,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邵西风的视线里。
他呆住了。
天上是车。
不是飞机,是车。流线型的、发着光的、像鱼群一样在高楼之间穿行的悬浮车辆,拖着蓝色的尾迹掠过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塔楼,在楼宇间的空隙中划出精密而复杂的轨迹。那些塔楼高得不像话,尖顶几乎要刺破那层灰紫色的低垂云层,外立面覆盖着无数流动的光纹,像是整座建筑都是有生命的。远处的天际在线,巨大的全息GG投影在空气中旋转,一个穿着夸张服饰的虚拟偶像正在推销某种他完全没见过的东西,画面时明时暗,将城市上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霓虹色。
他看到了至少十几座他完全不认识的建筑,看到了至少三种他没见过的飞行器,看到了天空中交织成网状的飞行航道指示灯,红蓝交替地闪烁,像星空被移植到了城市的上方。
这是……江城?!
如果他还能认出远处那座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江桥的轮廓的话。
这里是江城,但又不是他认识的江城。他的江城没有会飞的汽车,没有会发光的大楼,没有悬浮在空中的GG牌,没有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精密到近乎无情的科技感。他的江城的天是蓝色的,空气里是梧桐树和汽油的味道,不是这种臭氧和合成香精的混合物。
邵西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骂一句脏话,但嗓子实在太干了,只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操」。
所以他是穿越了。穿越到了未来?还是平行世界?不对不对,他邵西风又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怎么可能遇上这种事?他只不过是一个想当职业赛车手的普通青年,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训练计划和明天早上能不能多睡十分钟,凭什么要摊上这种离谱的事?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邵西风你冷静一点,先搞清楚情况,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能处理,能处理——」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穿到了一个病秧子身体里。而且这身体的原主大概是个什么有钱人,这房间大得离谱,起码有两三百平,装修简洁到极致,但从那些隐藏在墙面里的感应设备、会自动调节透明度的玻璃、还有那张会随着他身体姿态自动调整软硬度的床来看,每一寸都贵得让人咋舌。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门开了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从中间向两侧无声滑开的感应门,滑动的声音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邵西风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者说是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像是被雕刻家用最精细的工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转折,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他的头发很长,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发丝柔软得像是某种高级纤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穿着也很不一样,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装束,面料上隐隐有光纹流动,领口高耸,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银色腰封,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
帅是很帅,但邵西风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比自己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的。
不对。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邵西风来不及细想这个,因为那个青年的眼神实在是太让人不舒服了。
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阴天,云层厚重,看不到天空本来的颜色。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一瞬不瞬,不带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样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好奇,不是关切,甚至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他完全读不懂的目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青年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邵西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X光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每一个毛孔都不放过。
他邵西风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主,在工会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嘴皮子利索不吃亏?被人这样盯着看,他能忍?
「大哥,」邵西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一点,「你是谁?」
那个青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那一下皱眉的力度很大,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不是那种温和的波动,而是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似的震荡。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置信的信息。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邵西风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被压抑的、近乎危险的平静。
邵西风不明所以。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青年的态度不太友善,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让他脊背发凉。他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和眼前这个人是什么关系,是对头?是……别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多说多错,少说为妙。
而且老实说,邵西风现在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像是病号服的家居服,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身体虚得像一团棉花,而对方穿得人模狗样的,一身贵气,站在那扇高科技感应门前,通身的气场像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或者至少是很有话语权的那种人。这种不对等的局面下,他决定先闭嘴。
「呃……」
邵西风挠了挠头。
这是一个非常小、非常不起眼的动作。他就是习惯性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擡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那种带着点憨气的、不太正经的表情——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尴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挠头。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让那个青年的面色变了。
不是微微变了,而是骤然变了。那双灰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脸上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猛然击碎,露出底下汹涌的、翻滚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惊涛骇浪。
青年动了。
前一秒他还站在门口,和邵西风保持着至少三四米的距离,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安全界限。下一秒,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用冲的,一下子就来到了邵西风面前。他的速度太快,衣摆在气流中翻飞,银白色的长发被带起的风吹向身后,像是某种疾速掠过的白色鸟类的尾羽。
邵西风还没来得及后退,那个青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近得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
那双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近在咫尺。
这一次,邵西风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冷漠,从来不是冷漠。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表面的冷静已经被那道裂缝击溃,滚烫的岩浆正在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涌出来。
震惊。怀疑。狂喜。痛苦。愤怒。还有很多很多他认不出的、颜色太深太杂的、像是被时光浸泡了太久的情绪。
青年就那样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又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你……忘了吗?」
他用那双此刻已经不再平静的眼睛,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看着邵西风。
邵西风这下被这神经病盯得更不自在了:「忘了……咋?你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