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围着那辆厢式货车转了三圈。
去北京!
这可是每一个作为华国人的终极梦想!
天安门广场看升旗,故宫角楼等黄昏,南锣鼓巷的文宇奶酪,牛街白记年糕,簋街的麻辣小龙虾……
光北京她就列了八家店。
第一顿吃什么?
炒肝。
不,卤煮。
不,炒肝配卤煮,一步到位。
唐妙越想越兴奋,围着货车又转了一圈。
冷静,冷静,先上车。
厢式货车的侧门下方有一处排气通风百叶窗,年久失修破了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的铁皮被风吹得微微往外卷。
唐妙用爪子扒拉了两下,顺着那个洞使劲挤了进去。
车厢里黑漆漆的。
猫的夜视能力迅速适应了黑暗。
一摞摞纸箱码得整整齐齐,从车厢底部一直堆到顶上。
箱子侧面印着红色的商标标志,最近的一个箱子上写着「哈尔滨红肠—正宗俄式风味」。
应该就是发往北京的货了。
唐妙在纸箱之间找到一片空隙,把脖子上的针织小包解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当褥子。
小包被体温捂热了,里面的小鱼干散发出咸香味。
她叼出一块鱼干,嘎嘣嘎嘣地嚼。
大姐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鱼干晒得透,咸淡刚好,越嚼越香。
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想大姐,想菜市场了。
又想到她这是要去北京诶,要是上一世在她们老家,去一趟北京可是能出去吹牛吹好久的。
离别的情绪一下子散去。
到北京大概十个小时,等到傍晚差不多就到了。
吃完鱼干,她把针织小包重新系回脖子上,缩进纸箱缝隙里,团成一个球。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一点。
唐妙闭上眼。
「北京,我来了。」
她睡得很沉。
凌晨五点,柴油发动机轰地震了一下。
整个车厢跟着抖起来,纸箱之间的缝隙被颠得忽宽忽窄。
唐妙被震醒,四只爪子本能地扒住纸箱壁稳住身体。
发动机的震动通过车厢底板传上来,嗡嗡地麻。
车开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觉断断续续。
中途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车停在加油站,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司机下车的脚步声。
加油枪「咔嗒」插进油箱口,旁边停着的车子广播里放着歌曲《好日子》。
她啃了两口玉米饼干碎,又睡了。
第二次是车停在服务区。她渴了。
纸箱顶部有个凹陷处,车厢里温差造成的冷凝水积了浅浅一洼,她把舌头伸进去舔了几口。
水是凉的,混有纸板的味道,但解了渴。
她没有地方看时间,估摸着大概十几个小时过去了。
北京应该快到了。
唐妙正盘算着怎么趁卸货的时候溜出去,车终于停了。
发动机熄火。
驾驶室传来司机打电话的声音。
唐妙竖起耳朵。
「到了到了,在哈尔滨仓库这边,你赶紧派人来卸货!」
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
哈尔滨。
唐妙的瞳孔猛然放大。
哈——尔——滨??
她蹲在纸箱缝里,脑子「嗡」的一声。
等等,这车不是从东北往北京送货,是从外地往哈尔滨开的?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纸箱。
分明写着哈尔滨红肠。
谁家好人家,开着北京的京A牌照,把哈尔滨红肠往哈尔滨拉呀?
唐妙整只猫趴在纸箱上,四条腿摊开,脸绝望地贴着纸板。
她不但没往南走,反而往北跑了几百公里。
本来就在东北,现在到了更北的东北。
「喵的……」
车厢外面响起脚步声,好几个人,卸货的来了。
铁门锁扣被拧开,「哐当」一声,两扇后门大敞。
冷空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壮汉踩着皮靴踏上车厢。
唐妙来不及自怨自艾。
她从纸箱缝里蹿出来,借着涌入车厢的天光,四条腿全力冲刺。
一道橘色的影子从纸箱底部窜了出去,消失在仓库大门外。
「啥玩意儿?」
「一只猫!」
「车里咋跑出只猫来?」
「谁家的?」
「我哪知道?快看看货物有损坏没?」
……
唐妙钻进仓库旁边的灌木丛,蹲在一个雪堆后面喘气。
好冷。
比她重生那天的小县城还冷。
风刮在脸上,唐妙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泼水成冰的城市。
皮毛底下的皮肤在收缩,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耳朵尖甚至失去了知觉。
她有些恍惚,开始怀疑这个出发旅游的决定对不对。
作为一个人,她都走不出的小县城,变成猫后哪来的勇气说走就走。
如果不离开菜市场,每天等着大家投食,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冷冻挨饿。
每天舒舒服服地躺着舔毛不好吗?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针织小包。
鱼干剩了几块,肉干还有大半,玉米饼碎和苹果干也有一些。
省着吃,能撑两天。
前提是她不会被冻死。
她对着雪堆哈了一大口白气,气呼呼地甩了甩尾巴。
算了,方向错了就错了吧,大不了吃顿铁锅炖大鹅再想办法。
哈尔滨也是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之前手机经常能刷到别人来玩的旅游攻略。
可火了。
既来之则安之。
哈尔滨,就当是旅途的第一站!
唐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粒。
顺着仓库的围墙往外走,爪子踩在压实的积雪上,嘎吱嘎吱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道路两旁堆成小山的积雪上。
扫雪车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铲刀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唐妙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是烤列巴的焦香!
那种黑麦面粉在高温下产生的焦糖化反应,浓郁、厚重、带着一点点酸。
混在里面的还有另一种松木烟熏红肠的油脂香,咸的,带着蒜香和黑胡椒。
两种味道绞在一起,从远处某条街上飘过来。
唐妙的口水「滴答」掉在雪地上,立马成冰,砸出一个小圆坑。
她寻着味道走。
穿过两条马路,经过一片还没开门的店铺,拐进一条铁道桥下的涵洞。
涵洞里有流浪汉留下的破棉被和空酒瓶子,墙上的冰凌挂了一排。
出了涵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
唐妙在那个小县城活了二十八年,只见过城南那条常年散发异味的水沟。
夏天漂绿萍,冬天结的冰连条土狗都承不住。
眼前的松花江,宽得没边没沿。
江面冻得结结实实,白茫茫一片,表面覆着一层被风吹平的积雪。
有人在冰面上走,甚至还有两辆车开上了冰面。
远处的天际在线,一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里发出微弱的光。
洋葱头形状,拜占庭式的轮廓,墨绿色的铜皮被岁月氧化出深浅不一的斑驳。
唐妙蹲在江堤的石栏杆底下,仰着脑袋望着那座穹顶。
她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无数次。
那会躺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单手举着手机,还得惦记着给充电宝插线。
而现在,她的面前,是没有滤镜的画面。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教堂穹顶的十字架上,金属反射出一小片碎光。
好美。
比手机上好看太多了。
唐妙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了一下。
值了!
她看得正入神。
「嘭——」
脑门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疼得她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