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自习课重新归于安静。
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闷热的空气静静流淌。
南柯摊开桌上的习题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神却始终游离在外，怎么也收不回来。
很多尘封多年的旧思绪，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对于从前的南柯来说，程昱这两个字，贯穿了她一整个青春，是这辈子都很难彻底淡忘的存在。
那是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人生第一次认认真真喜欢上一个人。
他们同班，刚入学的时候连考试排名都是紧紧挨在一起。
她三十二名，他三十三名。
年少的她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安静内敛，每天努力学习提高自己的成绩，从不张扬，无人在意。
可程昱截然相反。
他耀眼、热烈、肆意张扬，带着独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狂妄不羁，鲜活得让人一眼就无法移开目光。
他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逃课、抽烟、打架、频繁换女朋友，旁人对他褒贬不一，议论不断。
可就是这样叛逆随性的少年，完完整整地偷走了她整个青春的心动。
时隔多年，步入成人世界，她见过更多形形色色的人，走过更长更远的路，可记忆里少年对着她扬起的灿烂笑容，依旧清晰如昨。
一阵轻轻掠过生命的风，却在她心底掀起连绵数年的海啸。
现在南柯心里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可以接受这条错位时空里，自己变成张扬叛逆，不爱读书的坏学生，可以接受所有人对她的改观与误解。
但她绝对不能再接受自己，重蹈年少覆辙，再一次卑微执拗，默默无闻地暗恋程昱好几年。
她再也不要让这个少年，盘踞自己无数个夜晚的梦境，挥之不去。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做自己，活成自己真正喜欢的模样。
……
前排的程昱，心绪远比表面看起来糟糕。
连日来的温柔与主动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习惯性对南柯好，也习惯性被她冷淡无视。
他早已经适应了她的疏离，慢慢学会不期待、不奢求回应。
可食堂那一天，她突如其来的温柔和眼底卸下的冷漠彻底打乱了他长久以来的节奏。
那一刻的暖意太过真实，让他忍不住心生妄念，甚至悄悄滋生出强烈的占有欲。
像是她隐晦递来的信号，像是无声的默许，让他误以为，她终于开始接纳自己，终于偏向他了。
可不过短短几日，这份暖意瞬间被打碎。
她当众毫不犹豫拒绝了和他同桌的机会，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程昱指尖抵着纸面，力道微微发重，心底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忍不住反复纠结。
为什么？
为什么前几日还对他温和柔软的人，转头就再次拉开距离？为什么在她心里，自己竟然连一个普通学委都比不上？
南柯背对着他，看不见少年眼底沉郁压抑的情绪。
但她清楚，有些因果，必须彻底理清。
她只能从严琪的口中套话，了解她和程昱喜欢自己的原因。
事情始于开学不久的一次课间。
学校厕所后门的僻静小巷里，几个高年级学姐刻意堵截南柯，让南柯帮忙约程昱出来，那时的南柯不惧任何威胁，更不喜欢管闲事，拒绝之后被她们误以为南柯也喜欢程昱，所以言语警告，让不许再随意靠近。
争执僵持之际，程昱恰好路过。
没人料到，南柯性子张扬大胆，半点不受威胁，当众一把拽住程昱衣领，仰头，毫不犹豫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姿态嚣张又直白，摆明了谁也不惧。
一句不服放学等着，直接堵得所有学姐哑口无言，只能憋着怒气悻悻离开。
那是一切转变的开始。
也是从那一次大胆又突兀的撩拨之后，程昱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
他开始主动靠近，一点点变成如今这般温柔耐心、事事上心的模样。
梳理完所有前因后果，南柯心里只剩满满的难以置信，她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竟然这么大胆直白，敢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亲吻一个男生，肆意张扬，毫不怯场。
她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再去追问，亲完之后程昱的反应了。
心底有细碎的慌乱悄然冒头，心跳不自觉乱了节拍。
严琪看见南柯陷入沉思，凑到她耳边，语气带着打趣的笑意：“我猜啊，咱们这位高冷程班长，就是被你那天突如其来的一吻撩拨得动了心，彻底芳心暗许了。”
“对了，柯姐，这事你不是说不让再提吗”
南柯回过神有点窘迫“对，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会再提了”
……
夕阳缓缓下沉，落日余晖通过窗棂洒落在课桌上，将桌面染成一片温柔滚烫的橘色。
南柯慢慢趴在臂弯上，轻轻闭上眼，即便知晓了所有缘由，即便确认了他的心意，她依旧不敢当真。
她还是没有办法忘记曾经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程昱。
那时的他带给南柯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这样的少年新鲜感最重，爱意向来短暂。
她在心底冷静预判，他眼下突如其来的喜欢，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说不定过几天就喜欢别人了，比如林思。
他从来就不是长情的人。
年少时的他，可以为了一包零食、一瓶冰水，随意拉住认识的女生借饭卡，随性自然，从无顾忌。
那样散漫随性，从不走心的少年，一时兴起的喜欢，又能有多真？
南柯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那点冒出来的悸动强行压下去。
她太害怕少年随口而来的心动，要让她再耗费未来好几年的时光，反复回味，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