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禾会来这一出。
让林禾带婉娘走?
他把林禾弄去那荒墩,图的不就是断了他后路,让那无依无靠的小娘子最终落到自己手里?
要是婉娘跟着去了…
两个人死在那荒郊野岭也就罢了,万一鞑靼人打过来,或者流民暴乱,婉娘被掠了去,他这几个月的念想岂不全落空?
不行!
绝对不行!
「胡闹!」
王仁德脸沉下来,「火路墩什么地方?你让一个女人跟去,像什么话?」
「大人!」
林禾语气还是平的,「婉娘是我的媳妇,不是驿站的人。她的安危,我来担着,不用大人跟谁交代。」
王仁德被噎了一下,脸更难看了。
他刚要开口,廊下的张承业忽然上前一步:
「大人!」
张承业声音不高,可所有人都听得出,他挑这时候开口,是有备而来。
「属下有句话。」
王仁德目光转过去,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林禾是站里唯一懂治马的。昨天那十匹马,要不是他出手,怕是撑不过去。」
张承业垂着手,话说得不紧不慢,「现在马是稳住了,可还没好利索。」
「万一回头再有反复,或者又染上了急病,而林禾派去了火路墩,大人打算让谁来治?」
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我觉着,派林禾去火路墩,虽是公事要紧,可驿站马匹的医治也耽误不得。不如...」
「张驿副!」王仁德立马打断了他!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不是一般的打断,这是上头的人被下面人顶了,才会有的语气。
王仁德转过身,盯着张承业,目光像刀子:「本官做事,需要你来教?」
张承业低着头,拱拱手:「属下不敢。属下就是就事论...」
「就事论事?」
王仁德冷笑一声,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更冷了,「张驿副,你给本官听好了。这银川驿,本官是驿丞,你不过是个副手。」
「本官派谁去哪,自有本官的考量。你要觉得本官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等你坐上这个位子,再来说话。」
这话就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张承业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属下不敢!」
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属下就是尽本分提醒大人。大人既然定了,属下遵命就是!」
他退后一步,又站回廊下阴影里。
王仁德盯着他看了两息,这才转回来看林禾:
「林禾,本官刚才说了。火路墩危险,不能带女眷。你媳妇留在驿站,本官自会替你照看...」
「大人!」
林禾的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张承业那种绕着弯的劝,不是下属对上司的请示,而是一种平起平坐的...谈条件。
「昨天大人非要牵马,我拦了。我当时说: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别赖我们。」
他顿了顿。
「今天我还是这话!大人要调我去火路墩,我去。但婉娘,我必须带走。」
他目光平静地对上王仁德,没半点退让。
「大人要是不答应...」
他把封套托在掌心,往前递了半寸。
「这调令,我绝不接!」
院子里像被抽走了气。
李二狗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鸡蛋。
田老根猛地擡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骇。
其他驿卒更是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驿卒,当着全驿站人的面,跟上司叫板?
这是活腻了?
赵虎和钱彪两人的脸上抽搐起来。
他们的手虽然已经摸上腰间的刀子,但心里却在打鼓,生怕林禾像昨天那样揍他们。
而王仁德的脸黑得像锅底!
腮帮子鼓了又平,牙关咬得咯咯响。
越来越过分了!
一个小小的驿卒,当着所有下属的面,跟他谈条件。
昨天这样,今天又这样!
昨天在马厩,就张承业和几个驿卒在。
今天...所有人都在看着。
今天要是让步了,从今往后,这银川驿谁还把他的命令当回事?
可今天要是不让步...
他盯着林禾手里那个封套。
调令是他亲手写的,印是他亲手盖的。
林禾接的时候干脆,现在退回来也干脆。
要是林禾真拒不受命,事情闹到上头去,沈秉忠昨天刚走,他对林禾什么态度,王仁德比谁都清楚。
上面要是问起来,为什么一个刚被同知大人夸过的能治马的驿卒,第二天就被派去了火路墩?
为什么他宁肯抗命也不去?
这些事经不起查!
王仁德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就在这时,张承业的声音又从廊下响起来:「大人!」
王仁德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去。
他刚警告过张承业——这人还要找死?
可张承业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属下觉得,林禾这要求,情理上说得过去。」
张承业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没关系的事。
「苏婉娘马上是林禾的媳妇,不是驿站在册的人。」
张承业接着道,「火路墩虽然偏,可到底是官设的站点,不是发配充军的地儿。」
「林禾是奉命驻守,不是发配流放。他带家眷去,情理之中。大人要是硬不让,反倒显得...」
他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王仁德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林禾,又看看张承业。
一个站得笔直,封套托在手里,目光平静;一个垂手站着,话说得恭敬,可句句戳在要害上。
满院子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王仁德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张承业的话,让他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本官准了。」
「谢大人!」
林禾收回封套,拱拱手。
从头到尾,他语气都是平的。
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王仁德没再看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堂。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窗纸嗡嗡响。
院子里的人却没立刻散。
所有人都看着林禾,眼神复杂。
有人惊,有人服,有人替他后怕,也有人琢磨:这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死活?
林禾没理这些目光。
他把封套揣进怀里,转身对还在发懵的李二狗说:
「二狗兄弟,先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来我家!」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院子。
李二狗愣了两息,猛地回过神,转身离开。
张承业站在廊下,看着林禾背影消失在驿站大门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皮,转身往自己屋走。
经过田老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田老根还站在原地,望着林禾离开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他嘴唇动了动,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佝偻着背,往马厩去了。
赵虎和钱彪是最后走的。
「这小子就是茅厕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赵虎摸着鼻梁上的膏药,恨恨地啐了一口。
钱彪没说话,他盯着林禾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目光像条蛰伏的蛇在打量从嘴边溜走的猎物。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内堂走。
他知道,王仁德现在最需要的,是个能帮他出下一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