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祝青云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北京少见的晴朗,没有雾霾,没有阴云,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瓷板。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去洗漱,换上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把学士服搭在手臂上,又把打印好的论文装进帆布袋。临出门,她把学士服穿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发给母亲,又脱下来搭回手臂上,出了门。对话框停在"已送达",没有再动。
想起德语专八的成绩——优秀。大一的冬天,她对着四个变格表背到凌晨;那时候觉得德语是一堵墙,后来墙变成了门,门推开了,里面站着霍夫曼、卡夫卡、黑塞。站在那扇门里回望,忽然有些遗憾——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用上这门语言了。
拐过教学楼的长廊,她敲了敲导师办公室的门。
导师是位温和的女教授,戴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浮士德》。她摘下眼镜,慢慢地说:"我原本觉得,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去年你拒了保研,我还可惜了一阵子。听说你找到工作了,做金融?"
"是做风险投资。"祝青云说,目光落在那本《浮士德》上。书被翻过很多遍了,书脊的折痕一道压着一道,像一条细小的河。
导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文学的用处,就在于无用之用。"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像在等祝青云接话,又像并不需要。"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我理解。可是青云啊——不要只在消费主义的浪潮里打转。就说我们这些人,翻译一本书,讲究'信达雅',磨上几年,也没多少稿费,可这就是精神食粮。钱是很重要的,但心平静下来的时候,多读读书。要有初心,做一个有温度、有深度的人。"
祝青云低着头,觉得导师的声音像某种沉静的乐器。
迎着导师殷切的目光,祝青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临走时,导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译的德语小说递给她,扉页上是几行钢笔字:
Sagen Sie ihm,daer für die Trume seiner Jugend Achtung tragen soll.
青云,祝你前途似锦。
她认得出席勒,在心里把那句话译了一遍:告诉他,要敬重他年少时的梦想。
祝青云道了谢,把书装进帆布袋。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烈,她眯起眼,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南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看着就像要毕业的人。"
"不然呢?"
"不然,看着像要去赴宴。"苏南挽住她的胳膊,"走,先拍照。"
典礼广场上挤满了人——穿学士服的学生、抱花的家长、扛相机的摄影师。徐丹和歆歆也到了,四个人凑在一起拍了很多张。摄影师一边按快门一边指挥:"左边两位,再靠近一点!对!"
拍完合照,苏南戳了戳祝青云的手臂:"你家方严来吗?"
"他说来。"
"几点?"
"不知道,开完会就过来。"
苏南撇了撇嘴:"行吧。"
祝青云没有接话。苏南说过,方严"不太像会为别人调整节奏的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不想在今天琢磨。
十点半,方严到了。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他从人群边缘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毕业生多看了几眼。
歆歆小声说:"Roseonly?一生只送一人那种?"
"你管人家什么牌子。"苏南在旁边瞪她一眼。
方严走到祝青云面前,把花递给她:"毕业快乐。"
祝青云接过花,闻到一阵清淡的香。花瓣边沿带着一点淡粉。"谢谢。"她说。
"拍照吗?"方严问。
徐丹举起手机:"来来来,我帮你们拍!"
祝青云抱着花站到他旁边,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笑一下,"徐丹在镜头后面指挥,"青云你笑得太收了,自然一点。"
她笑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快门响了几下,徐丹翻着手机说:"这张好看!"照片里的她确实在笑,是"那一瞬间真的开心"的笑。放大一点,方严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徐丹。
人群散后,方严牵着她走到一旁的树荫下。"还有一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盒子,没有包装纸,但盒子本身的光泽就足够说明分量。"花是花,这是毕业礼物。"
祝青云愣了一下:"今天已经送过花了。"
"花是一时的,这个——"他把盒子放进她手心,"打开看看。"
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鹅蛋形的女表,奶白色表盘,表圈两圈细钻,在树荫漏下的光里折出细碎的光点。她认得那个牌子——宝玑。图书馆的时尚杂志上见过,名字旁边跟着一串她数了两遍的零。
"这个太贵了。"
"你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会想起我。"方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语气却比平时轻,像一句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祝青云握着盒子,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回什么——"谢谢"太轻,"我不能收"又显得矫情。她想起他衣柜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牌子,想起牌桌上数不清的筹码。她和它们之间,隔着一道说不清的界线。
最终她低下头,把盒子盖好。"我会好好收着的。"
"不戴上试试?"
"我——"她顿了一下,"怕弄丢了。"
方严看着她,没有追问,揉了揉她的头发:"随你。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把盒子收进帆布包的最里层,跟上了他。
中午方严带她吃了饭,顺路把学士服和那束玫瑰送回了宿舍。下午,车停在景山公园门口,两个人买了票进去。台阶不陡,两边的树已经是盛夏的浓绿,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方严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拉着我。"
祝青云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远处,故宫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以前来过吗?"方严问。
"来过一次,大一的时候。"
"自己来的?"
"对,"她说,"那时候刚来北京,觉得应该把北京有名的景点都逛一遍。后来发现逛不完,就没再来了。"
方严笑了一下:"现在有我了,慢慢逛。"
祝青云没有接这句话。她不确定"慢慢逛"是"以后会陪她逛",还是只是随口一句场面话。她继续往上走,手一直握着他的。
站上万春亭时,整个北京城在脚下展开——故宫的金顶,远处的西山,近处的白塔。风从四面涌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方严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手指从耳畔掠过,带着一点凉意。
旁边一个扛着相机的男人走过来:"你们俩站那儿跟画儿似的,我帮你们拍一张吧?"
方严说:"麻烦您了。"
那人拍了好几张。最后一张,是他们并肩站着,祝青云侧头看向方严——快门响了。那个瞬间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可照片里,她看见的是自己仰起的脸,方严微微低下的头,以及两人之间那一小片被夕阳照亮的空气。
"好看,"那个男人把相机递过来,"真的好看。"
祝青云接过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眼睫微微低垂,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张脸浸在金色的光里。
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母亲。对话框到下山,也没有新消息。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送我流岚虹霓。"
方严转过头来看她:"什么?"
"一首诗。"她边走边说,"意思是——以后的日落,都一起看。"
方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旁边,手还牵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以后多看看。"
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祝青云记住了。
她记住了这个夏天的傍晚,记住了景山上的风,记住了那张照片里自己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配得上被拍进一张那么好看的照片。也记住了帆布包最里层那只盒子的分量:那块表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绒布上,像一句她还没有决定如何回应的承诺。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白玫瑰插进一只洗干净的玻璃瓶,把深蓝色的盒子压在枕头下面。熄灯后,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一只手伸在枕头下面,指尖搭着盒子光滑的表面。
她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戴上那块表,那大概意味着,她已经确定自己站在了"够得着"的那一边。现在还没有。但她知道自己会的——不是现在,是某一天,当她不再需要问自己"配不配"的时候。
今天收到了花、手表,和一张夕阳里的照片。三样东西说的是同一种语言。那种语言她还不太熟悉,但她在学——就像大一那年对着听力材料一遍一遍跟读德语,她相信只要重复得足够多次,总有一天会脱口而出。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学那种语言。
她松开搭着盒子的手,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呼吸轻浅:徐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歆歆的闹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苏南躺在斜对面的床铺上,背对着她,很久没有动静。这些声音她听了四年,再过几天,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彻底入睡前,导师写在扉页上的句子又浮了上来,像一小段被遗忘又想起的旋律。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Sagen Sie ihm,daer für die Trume seiner Jugend Achtung tragen soll.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戴上那块表,就把这句话刻在表盖的背面。一个提醒,或者一个对照——她还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枕头下面压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床尾的帆布袋里躺着那本扉页带字的书。两样东西在同一间房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像两种互不打扰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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