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汐1
高三那年，顾一枵那张在【一高】横行无忌的脸，被揍的连陆汐都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被保送【一高】的顾一枵，出乎意料的，在高中居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学渣，这让当时为了抢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老师，懊恼不已。
陆汐下了晚自习赶回家的时候，他正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肿成了一条线，周围泛着难看的紫。
四月初的雨，总下个不停。
顾一枵的身上，原本干净的校服被泥泞浸透，湿冷的贴在身上，混着狼狈。
她走上前，毫不客气的踢了踢他弯垂在半空的腿。
顾一枵整个人软绵绵的陷在沙发里，那只腿无力地垂着，被她一脚踢得轻轻晃了晃。
“你为什么又打架？”
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眼皮都不带擡的。
算了不管他了，陆汐刚准备回自己房间，下一秒，一双沾满泥污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眉头紧紧蹙起，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沙发坐起来。
“别吵。”顾一枵张了张嘴，五官疼的拧在一起。
她的手软软的，顾一枵冰冷的掌心突然有了温度。
借着她的搀扶，回到房间，他的手臂突然收力，反手将她圈进怀里，声音低哑：“你知不知道，老子是个男人？”
陆汐的鼻尖嗅到泥土与淡淡的血腥味。
她僵了一下，随即挣了挣，却没挣开。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含着委屈：“顾一枵，等我上了大学我就不用天天看到你了。”
两个月后她可是要上大学的人，再也不用借住在顾家了。
顾一枵松开她，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准备考哪所大学啊。”
“你以为我会笨到告诉你？”
刚推开浴室门，顾一枵擡手抓住校服领口，利落地一扯，将沾满泥污的上衣脱了下来。
少年坚实的胸膛毫无保留地露在空气里，青红交错的擦伤，大大小小，布满了全身。
陆汐喉咙发紧，半响才轻轻开口：“顾一枵，你以后不要在打架了好不好？”
他垂着眼，没看她，语气有些冷硬：“不关你事。”
陆汐气他好坏不分：“打得好。终于有人能收拾你了。”
说完，陆汐转身就跑。
“回来。” 顾一枵的声音追了上来。
陆汐跑到门外，才微微回身：“干嘛？”
“你还没告诉老子，准备报哪个大学。放心说，我要是知道你上哪个大学，我一定绕着走。”
她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华科。”
“嗯。”
顾一枵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华科、
温热的水流浇下，触及身上那些青紫交错的伤口时，刺骨的疼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陆汐回到房间，将剩余的一点作业消灭后，托着下巴发呆，桌摆上的合照，目光一落上去，思绪便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了初三那年的暑假。那是全市中考前三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的位置，顾一枵紧挨着她，只差两分，屈居第二，第三是周辉。当时被二中以三年学费全免，要以尖生培养的承诺给挖走了，只是到了高中，他们两依旧同班同桌，但是一个第一一个倒数第一。
顾一枵从不是不爱学习的人。
高一分崩离析的那年，顾叔叔和阿姨离婚，原本他是判给了顾妈妈，可最后，他居然没有跟顾妈妈走。
只是从那以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就再也没出现过。
清明的小长假，顾叔叔去了青海还没有回来，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汐起的很早，因为要去墓园，下楼的时候却意外看到坐在玄关鞋凳上的顾一枵，他的眼睛比昨晚好了那么一点点，但是那只灯泡眼还是很搞笑。
陆汐就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样子发笑。
“顾一枵，你不要动，我要拍下你被揍惨的样子。”她说完手机对着他，灯泡眼在她的镜头里晃了晃，已经大步流星窜到跟前，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你敢。”
“就让我拍一张嘛？”
她笑得轻甜，声音软软的。
拉扯间，顾一枵忽然反手将屏幕对准他们，没等陆汐反应过来，倾身凑近，带着伤的脸贴着她，指尖飞快按下了圆点。
照片里，她的表情微微错愕，旁边还有一张又冷又倔还带着青紫的脸。
下一秒、他直接把手机丢回她怀里：“拿去，看个够。”
陆汐顿时不乐意了：“谁让你拍我了？我要删掉。”
已经走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头也没回，冷沉沉的丢来一句反问：“手机不想要了？”
陆汐心里早已把一枵骂了八百遍，可脸上却依旧堆着谄媚的笑，眉眼弯得温顺又刻意。
哎，寄人篱下...
“不删了不删了。”
陆汐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换好了鞋，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你要出去吗？”
“嗯。”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把弄着手机。
目光都没有分她一毫，却答的得心应手。
“我要去墓园、中午不回来。“
陆汐边说边开门，下一秒，少年的身影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陆汐望着他的背影问。
“跟你一起。”
“啊？” 陆汐明显怔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我自己可以去、不用你陪。”
“别废话。”
陆汐闻言脚步放得有些缓，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散落的记忆碎片上。
她是高一下学期住进顾家的，那年老顾进了手术室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年、她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爸爸。
那年的风，好像都带着化不开的寒冷。
老陆被推着送进手术室的那天，她攥着他粗糙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 “我就在外面等你，你要快点出来。”可那扇冰冷的手术门关上后，就再也没有为他敞开过。
这个从部队退役、身上还留着枪伤的男人，把她从懵懂无知的孩童，一点点拉扯大。什么风浪都没怕过，却终究没能从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下来，也没能在陪她走完漫长的青春。
爸爸走后，是顾叔叔和一枵将她带回了家： “以后有我”。顾叔叔总说，当年他们一起在战壕里熬过最冷的寒夜，一起在枪林弹雨里相互托过底，照顾她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对于顾叔叔她一点也不陌生，老陆忙起来，她的一大半个童年都是在顾家，高一那年的兵荒马乱，带走了老陆、也带走了那个耀眼少年眼底的光，和给过他们温暖的顾妈妈。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那年的雪好像怎么也下不完。
老陆离开后的无数个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一切都变得那么熟悉与陌生，像掉进了无底深渊，怎么都爬不起来，直到她跑进大雪纷飞的寒夜里。
雪夜里。
顾一枵坐在地上，呆呆的望着飘雪的夜空、他眼底的空洞，比深夜还要深。少年的肩膀在黑暗里瘦得突兀，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陆汐跑了过去，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扑进他怀里，少女抽抽噎噎的说不完整：“一枵...你是不是...想妈妈？我想...爸爸了。”
少年的目光在浓稠的黑夜里像蒙了一层薄雾，陆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细碎的哭声混着寒冷的晚风，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哭着哭着紧绷的肩膀突然松弛下来，她居然安稳的在他怀里睡着了。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朦胧间，一道温润的声音穿透梦境，不疾不徐，坚定的落在她的耳畔：“陆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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