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妥协
阳台处。
树荫随着微风起伏,蝉鸣声萦绕枝桠流动。
宁梵心中大约已经猜到母亲将要说的话。
她低头扣着手,心中泛起慌乱,柳叶眼中闪过几分心虚。
于敏望向女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全班就你的志愿表格还没有上交,是不是真的?”
“……是。”
“为什么?”
宁梵沉默着,双手紧攥成拳。
她擡眼对上母亲的眼神,坦白回答:“妈,我不想报汐城大学。”
于敏眉头紧拧,开始苦口婆心劝告:“你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人家汐城大学都承诺要给你奖学金了,而且他们的奖学金是出了名的高,离家也近。”
她这女儿从小都十分乖巧听话,但这次不知道为何,像是铁了心的要跟自己对着干。
“……”
宁梵始终沉默不语。
“这么好的机会,你要白白浪费?不然你想去哪儿读?京大?”
见宁梵一直低头不做回应,于敏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连带着音量都拔高好几度。
“嗯。”宁梵从嘴边挤出一个音节。
“你还嗯?你要气死我啊?”
于敏声嘶力竭,将所有难听的话语一股脑抛出。
“你简直跟你那爸一个样,一样的自私!一天天脑子只有自己的理想,满脑子的不切实际,把所有的压力都扔给我,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宁梵一瞬身体僵住。
她其实很少听到她母亲提及她父亲,这次大概是她妈妈真的生气了。
于敏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她缓和了情绪,放低音量:“梵梵啊,京市的开销,不是我们家能负担得起的。”
“我可以自己打工赚钱。”宁梵语气急迫,望向母亲的眼神中带着恳求。
“你?就你?你以为打工那么容易?到时候别哭着鼻子找我要钱就好。我为了养活你,这些年已经够累了,你就当心疼心疼你妈,行吗?”
于敏这些年的情绪起伏无常,宁梵往日都习惯不去反驳,等到她冷静下来再去沟通。
可今日她想到白日周遭邻居的指指点点,不知怎么,内心那股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妈!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汐城!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擡不起头!我不想再让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宁梵眼眶发红回望着母亲。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双方的眼神中都充满不可置信。
亲情是一颗包裹着苦涩的蜜糖。
品尝起来苦味弥漫,却又不禁被包装上的‘糖’字迷惑了双眼,分不清是苦是甜。
“……是我让你擡不起头了?”于敏嘴角扯着苦笑,眼眶泛红。
这些年,为了养活女儿,只要是能赚钱的工作,不管大小她都接。于敏从最开始的理发店小妹,到现在经营一家按摩店,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高位。
起初于敏也清高过,遇上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客人,没有丝毫客气可言。
直到后来,她看到小小的宁梵去捡地上别人不要的零食,脸上还笑吟吟的望着她,于敏一瞬放弃了她的骄傲。
没有什么比自己女儿更重要。
她开始陪着客人应酬,脸上挂起虚伪的笑容,甚至被客人吃豆腐的事情她都麻木了。
大人总是理所应当地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可宁梵又怎会不知道她妈妈的辛苦,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她才会装傻充愣,才会一直装作乖巧听话,压抑着自己。
她一个智商聪明到可以靠自己拿奖学金的人,却从小就学会了装傻充愣。
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要在那些叔叔占她妈妈便宜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梵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
于敏声线染上哽咽:“都怪我,是我没本事。要是我有池家的财力,也不会让你这么难做。”
“妈,你别这么说。”
“我难道不想让我的女儿走得更远吗?都怪妈妈无能。”于敏擡手,动作轻柔抚摸着女儿的头顶。
她将宁梵拥入怀中,语气坚定:“你要真的想去京大,妈妈砸锅卖铁都会让你去的。”
宁梵的身体被熟悉的温暖包裹,心里却酸甜交织。
她默默擡手,不着痕迹地抹去掉落的泪珠。
“我不去京大了。”
在无数次相似的对话里,她再一次妥协。
“真的?可是真的愿意吗?”于敏松开怀抱,目光上下打量着宁梵,“……你别委屈自己啊。”
她语气满是忧心,但眉眼间却有几分没来得及藏好的雀跃。
宁梵用力点头,嘴角扯出最大的弧度:“我当然愿意,汐城大学也挺好的,还有钱拿,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话像是对她母亲说,仿佛又是在对她自己说。
于敏像是松了一口气,关切道:“乖女儿,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好。”宁梵应声。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敏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房间。
宁梵知道母亲的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每次朝着宁梵一通发泄过后,就立马翻篇了。
宁梵太了解自己母亲,典型的急性子,刀子嘴豆腐心。
但越钝的刀子,落下的时候,总是越痛。
每次当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对于母亲从小到大莫名其妙的苛责,甚至习惯了去独自消化母亲情绪,又会得到一些突如其来的关怀。
但她其实宁愿于敏对自己坏一点,这样她也可以问心无愧做个坏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左右不是人。
“吃点?”
宁梵经过饭桌,被一旁的池旭叫住。
她眼神越过池旭望向饭桌。
白色的方形饭桌上,饭菜已经不再冒热气,但貌似并没有被动过。
他好像是专门在等自己。
宁梵扯了扯嘴角:“不了,你吃吧。”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太好。
宁梵清楚知道池旭一定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躲避他的眼神,仓促回了房间。
池旭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脑海中却闪过白日赛车场里那道飒爽的身影,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该是自由的、热烈的。
但那日之后,两人许久都没有再碰上面。
宁梵高三学业繁重,早出晚归。
池旭一天无所事事,晚出早归。
两人明明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却硬是活成了两道平行线。
老式小区公共设施总是隔三差五会出一些问题。总是今天井盖又坏了,明天哪里电线线路又出了问题。
小区物业也常年不管事,一发现问题总是能拖好几个星期。
连着好几天宁梵下晚自习,都只能是摸黑回家。
宁梵习惯性进门放轻手脚。
她刚一打开门,一盏小夜灯摆放在客厅的中央,暖黄色的微光,将屋内的白墙镀上一层柔泽。
她下意识望向母亲的卧室,房门打开,空无一人。
按摩店的生意向来是越晚越旺,生意好的时候,于敏接连好几天都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宁梵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这夜灯是?
她蓦然转头,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床上,粉色的碎花被子被勉强包裹在池旭身上,一头金发在灯光下亮的像绸缎一般。
这人睡着的模样,倒是和平日的气质不太像,像只大金毛。
宁梵放轻手脚将一旁的夜灯关掉。
接连着好几天,宁梵下晚自习回到家,漆黑的房间里,总是会有一盏灯亮着,就好像是那人故意留给自己的一样。
这一晃,就到了高考的节骨眼上。
宁梵如往日般蹑手蹑脚的打开家门。
果然不出她所料,于敏的房间依旧空空如也,沙发上的人影倒是一如既往的睡得香甜。
但不知为何,她望着沙发上的身影,内心却有种安心感。
夜灯明灭,窗外虫鸣断续。
池旭深邃精致的五官,氤氲在柔和的光影之中。
宁梵此刻嘴角微微扬起,夹带着淡淡笑意。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她放轻脚步,像往常一般走到客厅的夜灯处,擡手正准备关上灯。
“你回来了?”
身旁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些许沙哑。
宁梵关灯的动作被打断,她擡眼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房间中,池旭的双眸微红,发丝凌乱,眼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你还没睡啊?”宁梵有些惊讶。
池旭揉了揉眼睛,回应道:“我在等你啊。”
“等我?”
“对啊。”
“有事?”
池旭突然表情正经,起身走到她面前。
“宁梵,高考加油。”
他眼神里泛着光晕,像是荡漾的细碎星河。
温柔中带着静谧,注视着宁梵的双眸。
“谢谢。”
宁梵浅笑,内心一股暖意弥漫开来。
她正要转身回房,身后池旭再次叫住她。
“宁梵。”
宁梵回头对上他的双眸,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他深棕色的瞳孔中,瞬间泛起粼粼辉光,像是落日暖阳般温暖。
“希望太阳一直照耀着你。”
少年笑容肆意张扬,一头金发灿灿生辉。
池旭不知道,在那一刻的宁梵心中,他比太阳先一步照耀她。
——。
“见鬼了!?”
池旭前脚刚迈进宿舍门,后脚赵云齐就蹭一下从床上弹射起来。
“今天什么日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赵云齐本来还惺忪的睡眼,一下子就瞪得溜圆。
池旭不语,只是将手中的打包袋放到桌上。
“给你们带的早餐,起来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