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抵达小镇门口时,雾气已经淡了一些,不多,但确实在变化。
小镇入口有一堵看不见的屏障,林夏蹲下身才能勉强看清胖子的情况。在他进入小镇之前,胖子那被拧干的躯体可以用嶙峋来形容,但这一会儿的功夫过去,已经恢复了三四分人形。
复活的时间很快。
这个游戏确实必须抢夺时间节奏。
「江海涛!」
林夏提高声音喊。第一声,对方没反应。第二声,第三声……直到第七八声,江海涛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林夏脸上。
「听着,」林夏语速很快,「现在,把这八个人分开摆好,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每一件都拿出来摆好。十分钟后,我再回来。听到了吗?江海涛!」
命令式的语气,在对方失神的状态下,反而更容易被接收。江海涛愣愣地看着林夏,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林夏盯着他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同时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我会回来。动作一定要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冲入雾气弥漫的小镇,直奔第一栋被他打破窗户的房屋。
冲进玄关,他的目标明确,那个嵌在墙里的等身高铜框。他用手推,用肩膀顶,铜框纹丝不动,与墙壁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他转身冲进厨房,拉开抽屉翻找,很快拎出一把沉重的木柄斧头。
回到玄关,他绕到铜框侧面,避开正面天使浮雕的方向,举起斧头,对准铜框与墙壁的连接处,用力劈下!
「喀!喀!喀!」
木屑与墙灰迸溅。老旧的木制墙壁并不十分坚固,几下之后,便出现裂痕和破洞。他扩大破坏范围,直到将固定铜框的那片墙壁整个敲开。
铜框的后背暴露出来。他伸手,探入框内,指尖仔细摸索着冰冷的内壁。
果然。
在平滑的内壁中央,他摸到了一条细长、笔直、凹陷的槽缝。那形状,分明是用于镶嵌某种薄片物体的……比如,一面长条形的镜子。
这还不止。
指尖抽出时,带出一抹湿凉。他低头,看见斧头劈开的墙体根部,石板地面凹陷处,积着一小滩水。
水渍清晰,边缘泛着深色,像是经年累月浸润出的痕迹。石板表面被蚀出浅坑,坑底光滑。
他记得第一次在玄关看见这铜框时,只远远瞥见轮廓便迅速退开。后来在衣帽间查看第二个铜框,他伸手触碰边框,指腹只沾到一层薄薄水汽。但此刻,这第一个铜框底下竟积出明显水洼。
室外浓雾弥漫,室内却干燥洁净,桌上鲜花带露,抹布半干,柜顶无尘。为什么只有铜框周围凝水?
林夏缩回手,决定暂不深究。他提着斧头冲出屋子,直奔第二栋房子的衣帽间。
同样的铜框,同样的破坏方式。墙壁被劈开,指尖探入内壁,触碰到那条一模一样的、冰凉笔直的槽缝。
他退出衣帽间,靠在门框上,斧头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面镜子。」他低声自语,「或者说,本该有面镜子。」
林夏再次看向那铜框上的浮雕:上下两对,共四尊闭目微笑的天使。
如果,让天使通过镜子看到她自己,会发生什么?
「找面镜子,一试便知。」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但他立刻意识到,从进入小镇到现在,在两栋彻底搜查过的房屋里,他没有见过任何能清晰反光的东西。窗户是杂质很多的晦暗玻璃,餐具是陶、木、或失去光泽的金属,首饰浑浊……这是一种刻意的缺失和掩饰。
信息的缺失,本身就是信息。
林夏弯腰捡起斧头,冲出第二栋房子。远远地,他看了一眼小镇入口方向,雾气又淡了一些,已经能隐约看见江海涛正抓着一具尸体的胳膊,费力地拖动。
林夏稍感安心,随即朝着右侧街道的第三栋房子冲去。撞破窗户,闯入,第一时间寻找类似的铜框,这次是在一间书房的墙上找到的。他挥动斧头,砸开墙壁,摸到槽缝。
然后,他开始了更彻底的搜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菜刀,刀身覆盖着厚厚的红锈。勺子,清一色是木雕的。没有冰块,没有玻璃器皿,金银首饰暗淡无光。他甚至检查了水缸里的水面,浑浊不堪,照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
一无所获。
焦躁感像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林夏估算着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十分钟。
他扔下翻乱的房间,快步跑回小镇入口。
雾气再一次变淡,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空地上的情形。八具尸体被分开摆放,虽然间距不均,但总算不再是堆栈状态。他们随身物品也都被取出来放在各自身边。江海涛瘫坐在尸体边,干完活之后,脸上反倒有了些血色。
林夏最先观察胖子和眼镜妹。眼镜妹的尸体变化不明显,但胖子因体重基数大,「膨胀」的迹象尤为显著。
林夏猜测一个副本日,很可能就是一次完整的「死亡-复活」循环所需的时间。系统给七天,意味着最多六次试错机会?或者更少?因为复活本身可能就要消耗掉一部分「副本日」。
这只是推测,证据链脆弱得可怜。但此刻,他没有时间纠结于完美的论证。
眼下最紧迫的,是找到镜子或替代品,验证天使石像的机制。
林夏蹲在边界线内,快速扫视着那些从死者身上搜出的物品。钥匙,零钱,皱巴巴的纸片,甚至还有个充电宝和一副耳机,都是现代社会的产物,但唯独没有手机。宝珠也不在陈哥身上,估计被他用某种方式收起来了。
等等。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
眼镜。
那个眼镜女孩的眼镜,此刻正被放在她尸体旁边的一个小布包上。黑色细边,镜片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江海涛!」林夏立刻喊道,「把眼镜丢给我!快!」
江海涛迟缓地擡起头,顺着林夏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那副眼镜。他试着朝林夏扔过来。
眼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但在即将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啪」地一声被弹了回去,掉在血泊边缘。
丢不进来。
林夏眉头紧锁:「把眼镜戴到陈哥头上!把他尸体推进来!」
江海涛喘着气,捡起眼镜,走到陈哥扭曲的尸体旁,费力地将镜腿架到那冰冷僵硬的耳朵上。然后他绕到尸体后面,用肩膀顶,用手推,试图将陈哥的尸体推向边界线。
尸体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拖出一道血痕。但在接触到边界线的瞬间,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住,无法寸进。
也不行。
「还真是严防死守」。林夏原本的计划是,即使没有镜子,只要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玻璃,比如窗户玻璃,在一面蒙上深色的布,就能制成一个简易的反射面。然后,他就可以拿着这个「镜子」,去「照」天使的脸,观察反应。
但现在,连一副眼镜都送不进来。小镇房屋的窗户玻璃杂质太多,颜色晦暗,根本不可能清晰反射。
他擡头望向小镇深处。
雾气,正在以缓慢但确实能感知到的速度变淡。
远处喷泉的轮廓,石像的剪影,正从灰白中重新浮现。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他们复活之前,探出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