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口一句就要把人乱棍打死,」方知砚啧了一声:「你说吓不吓人?前几次见还挺随和呢,帝王都是这般阴晴不定么。」
兰若比了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敢乱说,被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方知砚扒开她的手,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说说罢了,我又不傻。」
他心里其实还在打鼓。
今日在乾清宫那一出,他算是彻底记牢了,萧寰那随和都是假的,骨子里冷得很。
往后再打交道,可得把尾巴夹紧些,别真把自己作死了,他还要回姑苏侍奉外祖母呢。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李公公派人送了好些点心瓜果过来,都是御膳房新做的。
方知砚瞥了一眼,纳闷,不是才吃过回来的嘛,兴致不高:「兰若,你把东西分下去吧,叫大家都尝尝,这些天跟着我禁足受苦了。」
「把门锁上吧,我困得很。」
太后喜静,后位空悬,除了特定的日子,后宫的主子们是不需要去给太后请安的。
方时砚不仅被陛下亲自解禁,还一连三日不间歇地往乾清宫去。
渐渐的后宫里就传开了,说陛下与庄嫔不仅夜夜笙歌,还白日宣淫。
说的有鼻子有眼,最有力的证据是:庄嫔每每进乾清宫都是两个时辰,出来时往往精神不济,脚步虚浮。
真是叫人嫉妒艳羡,要知道这后宫里除了淑妃,陛下谁的院子都没去过呢。
对此,方知砚只能凄然笑之,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事,莫过于你在陛下面前如坐针毡,旁人以为你在陛下榻上狂欢,你还不敢哭一场,怕旁人以为你爽到了。
他正悲愤呢,兰若扯他袖子:「娘娘,前面那人好像是薛昭仪。」
方知砚跟着望向那边。
这处正是连接乾清宫与后宫的路,拱门处三四个在争论些什么。
「黄公公,我家昭仪病了好些日子,请了太医总不见好,奴婢求您请陛下去看看她吧……」
「你怎的如此难缠,陛下日理万机,若这宫里头谁病了都要陛下去瞧,也瞧不过来啊。」
小丫鬟用袖子擦眼泪,哭的伤心:「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宫里头的人惯会捧高踩低,他们是见了我家主子不得宠,没好好给她瞧病呢。」
黄公公嗓子尖了些:「你真真盼着你主子不好啊,说这些……」
方知砚听了,颇为感慨,从前他在小镇时,相识的大多是普通人,彼此之间利益牵扯的少,便多了几分真情。
在这宫里,即使入宫前是哪家的千金贵女,这一旦入了宫,不得帝王青睐,便可任人磋磨。
他带着兰若想当做无事发生,贴着墙缝过去,谁知那小丫鬟见到她,几步小跑过来在他面前跪下。
「庄嫔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呜呜呜……」
方知砚一下子就被为难住,和兰若面面相觑。
黄公公一见是他,忙点头哈腰陪着笑:「奴才给庄嫔娘娘请安。」
小丫鬟哭的眼睛红肿,方知砚心里闷闷的难受,他不想管这些事,要真说起来,这后宫里头最危险最煎熬的是自己。
兰若见他犹豫,小声提醒他:「娘娘,我们走吧。」
小丫鬟哇一声哭的更绝望:「我家主子真的病的很重,再不好好医治真的会没命,庄嫔娘娘您一句话,太医定会尽心尽力……」
方知砚张张嘴,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一幕他很熟悉,曾经外祖母生病,他也是这般求医馆的大夫去给外祖母瞧。
黄公公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他见庄嫔被为难的没办法,一跺脚去扯小丫鬟:「好好好,你快起吧,别拖着庄嫔娘娘同咱们在这儿煎熬。」
这会儿日头刚下山,殿外闷热的很。
「你同我去太医院走一趟,重新请个太医为昭仪娘娘瞧。」
小丫鬟闻言大喜,飞快给方知砚磕了三个响头,拽着黄公公跑了。
用晚膳时,兰若瞧出他的心不在焉,替他布菜,缓声询问:「娘娘是在为薛昭仪的事担忧?」
方知砚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米饭:「我哪有功夫替她担忧,这宫里看着处处奢华,实则是吃人的深渊。」
「有朝一日,我被揭穿了,该是怎样的下场呢。」
他垂着头,不叫兰若看出他眼底的愤恨。
方正安十几年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自己原本在姑苏过着普通却知足的日子。
因为方知薇的任性,加上方正安的贪心,他便要换上女装,在这宫里头日日煎熬。
生怕哪一日醒来,脑袋就要搬家。
那外祖母要怎么办呢?失去自己这个唯一的亲人,她要怎么办?
兰若静默一瞬,头一回觉得,与这个半路出来的主子有了那么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娘娘别怕,横竖奴婢都会同您一起。」
来日事发,她兰若头一个跑不掉。
方知砚擡起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又混不吝地笑了起来:「也是,横竖整个方家也脱不开干系,黄泉路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倒也叫我宽慰几分。」
兰若:「……是,娘娘快些用膳吧。」
薛昭仪的事他没去特意打听,倒是过了几日,她自己来了景阳宫。
身后跟着那日求他的小丫鬟,手里提着好两个食盒。
兰若将人迎进来。
「妹妹薛宛白,见过庄嫔姐姐。」
方知砚原本在秋千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下了秋千,表情淡淡:「妹妹不必多礼。」
两人面对面站着,方知砚才发现,自己比薛昭仪差点高一个头。
薛宛白也是吓一跳,从前远远打量,不曾发现这庄嫔竟高出她这么多。
回过神她连忙垂下眼,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笑的有几分小心:「听闻那日是托了姐姐的福,我才捡回这条命,贵重东西想必姐姐也不缺,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希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妹妹有心了。」方知砚示意兰若收下,转身先往屋里走:「快进来吧,外头热。」
两人在暖阁坐下,薛昭仪找了些话题,见方知砚兴致缺缺,大有赶客的意思,眼睛一转:「我见妹妹院子里清净,我那院子也冷清,不如我们叫上隔壁两位姐姐一同斗叶子?」
方知砚擡眼,有几分不确定:「早前不是听闻后宫内不得大肆玩这些。」
薛昭仪掩唇一笑:「那是禁止那些太监宫女肆意赌牌,怕他们误了事去,咱们之间打发时间还是行的。」
见方知砚有几分心动,她趁热打铁:「姐姐还不知道吧,淑妃娘娘可是个中高手呢。」
「咱们带些小彩头,一钱银子一局,可好?」
方知砚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态度缓和了些:「妹妹快些带路吧。」
玩叶子戏可是他人生一大乐趣之一,只不过从前在姑苏,都是一文钱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