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拒绝得了吗?」
周羊的回应,把丁零的问题又推了回去。
毕竟仅凭他这一小会儿的观察,也看不出丁零与戏班众人之间关系如何。
只能凭着第一印象,给戏班众人的性格作个简单推测。
这种情况下,他今时断言甚么,下一刻就极可能会被推翻。
既然如此,他只得把这个问题推回去。
让丁零自己去想。
换到课堂上,老师这么做,这叫『善于启发学生自己的思考』。
他的回应,平平无奇。
但伴随着他刻意发出的那阵笑声,一齐落在丁零的感知里,却让丁零觉得,附在自己身子里的这个『人』,似乎了知今下情形,更稳坐钓鱼台。
周羊虽然处在她的躯壳里,像是一副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然而两者之间,地位却并不对等。
丁零对周羊一无所知。
周羊却知道丁零今下的些许经历,以及,凭着那本《赊刀帐》,他更了解丁零的具体情况:
「报应身:丁零。
「正念:7(本身2+赊刀人5)
「身份:灯台梨园会厨娘兼杂工。
「能力:屠宰熟手、烧饭能手、民间小戏自学者。」
……
凭着这种不对称信息带来的地位高低区分,丁零对周羊的试探,注定收效甚微。
毕竟,她还在因身体里突闯进来的这个意识而担惊受怕,揣测对方是邪祟恶鬼,还是神真威灵的时候,周羊却已将她的大致情形,都拿捏在手。
丁零听得脑子里那个确切出现的男声,她一阵懵然。
因受风而昏睡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常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被一头生有牛头的独眼人身恶鬼追杀,那只鬼是传说中的『蜚』,乃是传播瘟疫之鬼。
每当她快要坚持不住,被蜚追上的时候,就会有个男声轻轻提醒她坚持住。
那个男人的声音之外,总会有些或像是打铁、或像是磨刀似的响动。
直到她有一次,真的彻底跑不动了,停在路边,任由蜚追上她,要将她吃掉之时,那个男人也从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递给了她一把小刀片。
那把简陋的小刀,解决掉了看似恐怖万状的蜚。
她就此从梦中苏醒。
这场长梦,她重复做了不知多少遍。
做到最后,她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梦也在她的感知里,变得似梦非梦起来。
直至她先前将醒未醒之时,她又再次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低语声。
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今下随着她的试探,那个男声真切地响在她的脑子里——丁零蜷着身子,手掌紧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涨涨的、暖暖的。
有种感激的情绪油然而生。
丁零觉得,梦中经历未必是假。
「反正拒绝不了……我、我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向班主要点好处?
「您觉、觉得这样可以吗?」
丁零的心音再次为周羊所感知。
她传来的心念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某种幽微的情绪。
周羊觉得,要是自己突然和另一个人共用了躯壳,也未必能有丁零情绪维持得这样好。
丁零这样的反应,在他看来,反倒正常。
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的想法,也正合我意。
「不趁着这个机会要点好处,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了。
「你准备要些什么好处?」
丁零垂着头,唇角微微翘起。
周围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此时仍在犹豫踌躇。
距离子夜还有很长时间,他们可以等。
等着丁零自己想通。
「我不知道能要到什么好处……您觉得要什么比较好呢?」丁零向心里那个男声虔诚发问,她自己心里其实有一些判断,但就是想要听听男人的看法。
男人当场给出回应,
同样合著她的心意:「常班主说,他们能通过唱戏,把『傀』吓走。
「但若只是单纯的唱几场戏,是吓不走傀的。
「他们唱的戏,包含着某种技巧,能让『戏上身,戏通神』。
「现在这个阶段,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能否在鬼的侵袭里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事。
「是以……
「你可以尝试向常班主讨要『戏通神』的秘密技巧。
「这个法子,才是你接下来能否保住性命的关键。
「另外,在讨要这个技巧以前,你要首先坚决地拒绝常班主提出让你『夜半梳头见鬼』的要求……
「有多坚决?你自己考虑,能有多坚决,你就多坚决……」
倘若真有所谓『戏通神』的技巧,周羊说不定也能拿来用在自己身上。
他其实有些担忧,那个所谓『戏上身,戏通神』的技巧,其实是经年累月地下苦工练习唱腔、身段,如此丁零临时抱佛脚的话,怕也难练成了。
但不论如何,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再说。
「谢谢您!」
丁零觉得心里这个人,真是一位很有智能的人。
她只想到了向班主讨要『戏通神』的技法。
却不知道讨要这样重要的技法,也需要一些技巧。
这个人教给她的技巧,就很实用。
她很快学会——
「哗啦!」
众人皆认定了丁零这个女子,终究要在沉默中屈服。
却未想到,就在此时,丁零忽然伸手掠过身前木箱子上那堆扮相用的头冠首饰、额片胭脂,直抓住一柄簪子,跟着就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素白纤细的脖颈,被那尖锐的簪子一划,登时出现一道艳红的血痕!
「不可!」
「你干什么?!」
「快住手啊——」
众人见丁零这分明是要当场自杀的架势,一个个被吓得寒气直从尾椎骨冲到天灵盖!
他们纷纷叫喊阻拦丁零,偏又不敢过度刺激对方,只能围在丁零左右,对丁零陪着笑脸,生怕对方真寻了短见。
这个时候,丁零若真个自行了断,那『夜半梳头见鬼』的要事暂且不提。
只说在一个有鬼的场合,偏又有人抱冤而死……会发生什么,这些人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这些人那点儿让丁零去夜半梳头见鬼的心思,也并未消去。
人皆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丁零眼神坚决,她目光扫过四下,便镇住了那些叽喳乱叫的小脚男人。
唯有常大丰坐在后头,看着丁零,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当我是个女子便好欺负么?
「夜半梳头……呵呵!
「这事情做的出一点差错,我怕是就死无全尸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不如自己了断,还能留个全尸,有机会做鬼,咱们还能再在一起玩玩!」丁零冷笑着出声,模样柔弱似小白花,语调气态却是雄赳赳气昂昂。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娘娘腔的李义春又气又怕,直跺着小脚,他把一句话重复了数遍,蓦地转头看向常大丰,「哎呀!班主,你说句话啊——」
常大丰叹了口气。
他似无奈似感慨地又拍了拍膝盖,垂目看了半晌自己的脚尖,才擡起头来。
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丁零,目光仿佛能照进丁零心里头去。
迎着他的目光,本来还有些许胆气的丁零忽而有些心虚。
她才要垂目躲避常大丰的注视,身形忽然一僵——
周羊接管了丁零的身子。
常大丰是能让戏上身的人,应该有些压箱底的绝活。
他的手段,丁零接不住。
但周羊觉得还好。
这位戏班主的目光,于周羊而言,依旧很亮。
但他并不觉得吓人。
大约是他在官村里,见得更吓人的事情都太多了,恐惧心早就被打磨掉很多。
他便也直勾勾地注视对方,想看对方要耍什么鬼把戏?
盯着丁零看了许久,常大丰咧嘴一笑,转开了目光,摇头道:「自杀的人,最是懦弱,多是做不成鬼的。
「不过你说不定真行……
「依着祖宗规矩,女人是不允许学戏的。
「一个戏班子里,男人们裹小脚,练身段,举香下腰,含油劈叉……这些动作,总是须光着膀子来做,挨打的时候,都是光着腚挨打的。
「如此情形,女人混到戏班子里,那成何体统?
「所以你在咱们班子里,只得做个杂工,你唱不了戏。
「但你一个女人,长得模样周正,年纪又小,被周围一群爷们围着,还能全须全尾地蹦跶到现在,得空了还能偷学点戏曲——
「咱也不得不说啊,你真是块好料子,有那股狠劲,能压得住这些男模样的女人!
「戏文上说,这叫威武不能屈,你说不定能成事儿……
「所以『夜半梳头见鬼』的事,也只有你能办成。
「交给这些个废物,我不放心。
「你说说罢,你想要点儿什么?
「要点儿什么,你才肯做我交代你的这桩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