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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赊刀人,斗鬼神_第9章 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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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鬼韵

油灯下。

丁零摊开了那张神画。

神画似是某种动物皮革质的,摸起来光滑、冰凉,时不时会让人生出一种皮肤发毛的感觉。

它正面画着坐在元宝堆里的财神,看起来无甚出奇。

反面则另有内容。

《妆神画鬼草稿》就记载于神画的反面。

「妆神造厌,画鬼行阴。

「假戏仿之法,使人扮鬼神,施造厌之术,并生死八门,借鬼神之力而戏鬼神?

「凶险,凶险……」

周羊借着丁零的眼睛,阅读神画背面的字迹。

这些文本,他倒都能识得。

神画反面的笔迹较为潦草,内容多以不确定的口吻写下,偏向于口语化。

如此反倒更说明了,这篇内容确是一份草稿。

它来源于一个未明之人的一些构想。

照常大丰的表现来看,草稿上的一些构想应能得以实践,但实践的过程必定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暗藏着未知的凶险。

「『八门第一,开门,戏仿《六国大封相》之剖腹流肠』。

「将写有他者名姓的纸条沾上自己的血,黏附以他者的头发、贴身衣物,于未时藏于『干六宫西北位』。

「第二日未时,预备猪血掺和他者头发、贴身衣物、皮脂皮屑等物于火中烧成的灰烬,填成肠道。

「第三日未时,乃以猪皮制成一副『假腹』,将先前所制猪肠填于假腹之内,藏于衣物之下。

「其后对镜仿《六国大封相》中『公孙衍』之妆容,口唱『满腹经纶喂豺狼,不如掏与百姓看』,即剖假腹,使腹内猪血流淌出。

「此时,或有鬼神前来啜饮血食,勿避勿让,使之食尽血食以后,将干瘪之猪肠、假腹一并焚烧,取其灰烬喝下,如能挨下腹部刀砍剑挑之痛,则能使『开门』现。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暗合神鬼相。

「……

「八门第二,休门,戏仿《三打白骨精》之白骨三变。

「……」

这篇草稿上的内容,不仅有文本,还有一些图画示意。

八副图,皆是在摹画八场戏曲段落的最精彩场面。

譬如对应『开门』的《六国大封相》中,便有一道人影,剖开肚腹,使肚肠染血流淌而出的情景,那血色分外艳红,看得周羊心惊。

草稿上将八门戏仿的练法,书写得详略得当。

可这练习过程里,会出什么事,它是一个字也不提。

然而,只看这草稿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邪性,便也知道这篇戏通神的技法,习练起来必定很不容易,极可能处处凶险。

「你有什么见解?」

周羊向丁零询问道。

这位应身还是个『民间小戏自学者』,说不定能别的角度给他以启发。

丁零却摇了摇头:「我不识字……」

闻听此言,周羊一时愣然,旋而释然。

就这般恶鬼横行的年景,普通人怕是连日常生计都举步维艰,何谈读书识字这种事?

尤其丁零还是个女人。

看常大丰等人与丁零言语的态度,总叫周羊有种回到了满清那个封建礼教吃人朝代的即视感。

但这个随处可见鬼神行迹的地方,应当不是周羊认知里的满清。

「字还是须要认识一些的。

「像这样戏通神的技法,记载于纸面上,你不识字,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周羊说道,「不过眼下确也不是识字的好时候。

「我把这《妆神画鬼草稿》粗讲一遍给你听,你先尝试理解。

「理解不透的,就记下来,之后我们再一同探讨。」

随后,周羊便将草稿上的内容,一五一十讲给了丁零:

「八门第一,开门……

「这所谓八门,说的应当是奇门遁甲里『八门』的概念。

「此八门即是『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在天地方位、十二时辰、天干地支中皆有对应,在对应的时间与方位,做某些事情,可能打开对应的『门』。

「这个门,似门而实非门,你可以理解此八门为天地气机之流变,机缘变化,时时轮转,稍纵即逝。

「……」

周羊将自己理解来的内容,掺和一些奇门遁甲术的常识,都教给了丁零。

他觉得自己所言其实并不难懂,甚至很是浅显。

但丁零自己理解起来,仍旧觉得困难。

好在她也有笨方法——只管将周羊的话一遍一遍地刻印在心里,留待之后有了机会,再向周羊仔细请教。

不多时,周羊把草稿讲了一遍。

他向丁零问道:「你记住了多少?」

丁零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道:「我都记住了。」

「嚯——」

周羊在心里叫了一声,即向丁零问道:「杜门是草稿中的第几道门?

「『杜门』代表了甚么?

「以哪种戏仿法配合『造厌术』,来修行杜门鬼神?」

「杜门居八门第五。

「它与开门相对,是阻塞禁锢、封闭杜绝之相。

「以《神女愿》中『童子过关』一段来戏仿,需要偷取一个死在阴年阴月阴时的孩童骨灰缸上土,更或是尸骨碎片焚烧了,合著三年不下蛋的老母鸡血,描出纸童子的眼眉,用这种方法来『造厌』……」

丁零回道。

「死门呢?」周羊又问。

「死门与生门相对,是八门第七。

「气机流变,春生秋死,所以称作死门。

「以《黄河阵》中申公豹斩头一节来戏仿,需要扮作戏中申公豹的扮相……」丁零对答如流。

「不错!」周羊赞叹了一句。

丁零顿时眉开眼笑。

却听周羊跟着道:「这个戏通神的技法,我不在场的时候,你切莫擅自习练。

「此法需要接触鬼神,可能需要一些特别的防护。

「你不做任何防护,直接进行练习,很可能会被鬼所害。」

那支鬼蜡烛,或许是练习《妆神画鬼草稿》所必须之物。

它应能为练习者提供一些防护。

而照眼下情形来看,让常大丰把草稿交出来,已经相当于是在他心口剜肉,鬼蜡烛他却是绝不可能分享给丁零的。

没有鬼蜡烛防护,再习练这个技法,危险程度必然直在线升。

但常大丰曾在威胁他和丁零之时,不自觉间用出了『戏通神』的技法——

他与丁零加起来达到『7』的正念,面对忽恍之间,变成鬼模样的常大丰,仍可以镇定自若。

反观其余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更不乏被吓尿了的。

可见『正念』作用极大。

周羊直觉,凭着他和丁零加起来临近正常人极限的正念,应也能尝试习练草稿上的内容。

所以他才特别提醒丁零。

一切须在他在场的时候进行。

毕竟他不在的时候,丁零的正念就只有『2』了。

等到他带着丁零,先把《妆神画鬼草稿》的『开门』练成,他心里也就有了数。

自身同样可以尝试在官村里,习练草稿上的内容。

「嗯!」

周羊说得严肃,丁零亦应得郑重。

……

夜愈发地黑。

一盏油灯,远无法照亮如此浓重的黑暗。

戏班众人围在那盏油灯前。

屋外头偶尔有阵齐刷刷地脚步声响过,使夜更深,叫屋里的众人都浑身发毛。

已经临近子时,这还在外面走动的——当真是人?

「村里这些人,现在还是脱魂发癔症的状态,所以白日在各自屋里头站着,夜间出来活动。」常大丰哑着嗓子道,「这时候他们还没什么危险。

「等他们身上那口活气散了,他们也就死了。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的人死,有的人明明死了,身上都臭了烂了,却偏偏又『活』了。

「这个又活起来的东西,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就是傀。

「所以眼下这些人还在发脱魂症的时候,至少咱们是安全的,但你们没事也别招惹它们,鬼不可测——我只是凭着老辈儿传下来的经验说话,准不准并不一定。

「说错了,在我这儿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你们却可能要付出自个儿性命的代价。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常大丰看向丁零,他压沉了声音:「丁零!」

丁零立刻擡头看他。

就听他缓慢地、吐字清晰地道:「民间老话讲,『傀丝鬼韵』——这意思是说,傀身上会散出丝线一样的气儿,这些气儿把傀给吊起来,让它们看着像是傀儡戏里的傀儡一样。

「但人的肉眼是看不见这些气儿的,所以要你夜半对镜梳头,借着通灵的镜子,去看里头有甚么。

「里头的那只鬼,身后要是连着我说的这样丝线,那就是傀。

「要是那只鬼,身外的气儿像树年轮、像水波纹——总而言之,总是一圈一圈围着它的时候,那就是鬼!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你可得分辨清楚了,记清楚了,告诉我!

「别被鬼的样子吓住了,就把什么都给忘了!」

丁零把常大丰的话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立刻点了头,脆声说道:「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好,反正这儿也不只我一个人的命。」常大丰冷哼了一声。

这时候,周羊借着丁零之口,又向其问道:「那要是镜子里的鬼,既没有丝线,也没有波纹鬼韵,那——」

「那样的鬼,就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

常大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骇恐起来,他像是要堵住丁零的话头一样,着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言语,嗓音都因恐惧而变得尖锐:「那样的鬼,要真是在这儿……

「咱们早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