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手肘在沙发中微陷，撑着坐起来。
声音没有压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在昏暗中显得很清晰。
还在地上缩着团的织田莉奈没反应过来，头已经先下意识跟着他起身的动作擡起，视线跟随他移动。
“闭眼，我要开灯了。”
乖乖闭上眼，“啪”一声响起，客厅顿时亮堂起来。女孩睫毛微颤，眼皮从黑到亮，世界从黑色变成五彩，织田莉奈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跑出来。”织田作之助疑惑的问。
他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惊醒，何况这女孩根本没有放轻脚步的意思，几乎是卧室房门一开，就醒过来了。
走回沙发，织田作之助视线下移，瞥见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尖叠在一起，蜷缩着。
“而且连鞋都没穿。”
地板上没铺地毯，光着脚踩上去会有凉意，他弯腰，两手越过她胳膊下方，握住她腰窝，轻轻松松把她托起来放到沙发上。
两只脚踩上沙发，在地上缩着团的织田莉奈变成在沙发上缩着团，她两手环着膝盖，阴郁气质很浓，像是头顶凝聚了一朵快要下雨的黑云。
织田作之助眨了下眼，幻觉消失。
斟酌片刻，他问:“是做噩梦了？”
“嗯。”织田莉奈抿着唇，低低出声，随即旁边的沙发下陷，熟悉的气息和温度紧挨着她。
织田莉奈用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织田作之助穿着蓝色条纹的睡衣睡裤，和她穿着的粉色睡衣是同款，颜色是店员推荐，都是今天在服装店一起买的。
“要不要说出来试试？我记得只要把做的噩梦说出来，就永远都不会实现了。”他满脸认真的胡说八道
“真的？”织田莉奈半信半疑。
“嗯，当然是真的。”
织田莉奈好一会儿才说:“……我梦到我又回到那个白色房间里了。”
“白色房间？是你在那个组织里住的地方？”织田作之助疑惑。
织田莉奈点点头。
是害怕自己再被丢弃才会那么说的吗，织田作之助明白过来，眼底泛起些波澜。
“放心，除非你自己主动和我说要离开，否则我是不会赶走你的。”
这话听进织田莉奈耳朵，就像是在和她说“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心情阴雨转晴，像是雨后彩虹高悬在天际。
“真的？”织田莉奈擡起眼凝视他，又问一遍，眼里浮起细碎的光芒。
想了想，织田作之助伸出小拇指递到她眼前。
“？”
织田莉奈疑惑的看向他。
“拉钩约定。”他解释说
看了片刻，织田莉奈学着他，伸出小拇指递出去。
他手指缠上来，带着她摇动两下，嘴里念的似乎是什么歌谣。
“拉钩上吊，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吞一千根针？
眼睛微微睁大，她嘴角不自知的弯出一点弧度。
织田作之助看见，放下心。
“现在可以睡觉了吧？小孩这个时间还不睡会长不高的。”
织田莉奈坐在沙发上，不太情愿，没有想进卧室的意思。
“里面关灯之后很黑。”
“怕黑？”
“……嗯。”
织田作之助搔了搔额头，苦恼思考半晌，和她商量着说:“那我在旁边陪你的话，你还害怕吗？”
“你要陪着我吗？”女孩眼睛亮起来。
“嗯，等你睡着之后我再出来。”
说着，又抱小孩似的托起织田莉奈，送她回房，这次没有不乐意的意思了。
织田作之助在黑暗中畅通无阻的把女孩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拉开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少年的几缕发丝和一点肩膀。
“睡吧，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她却不闭眼，反而很精神的和盘腿坐在地上的织田作之助大眼瞪小眼。
织田作之助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不知道在找什么，织田莉奈脑袋微移，还是没看清，听到他提议:“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织田莉奈侧着身，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点了点头，发现他没看见，才闷闷“嗯”一声回答。
“听过桃太郎的故事吗？”
“没有。”
“那就讲这个好了。”
他视线凝聚在手机里的字上，清了清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
声线很缓，有些无意的温柔，织田莉奈听着听着逐渐泛起困意，头无意识的滑下枕头，团起身子睡着了。
织田作之助单手撑着脸，打了个哈欠，听见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停下说话声，舒了口气。
哄她睡觉还是很难的。
已经不知道念了多少个睡前故事了。
而且……
织田作之助擡眼看过去。
这小孩的睡姿好像不是很健康。
他起身，动作轻巧的将她翻过身平躺着，又轻轻擡起她的头，让她枕在枕头上，最后拉上小夜灯，悄无声息的离开。
关上门后，睡意已经消失殆尽，织田作之助去冰箱里拎出一罐啤酒，边往阳台走边单手启开拉环。
夜晚的风稍微有些凉，织田作之助关上阳台的门，胳膊搭在栏杆上，仰头欣赏璀璨的夜空，时不时喝一口酒。
星星这么多，今天的天气还真是好的过头。
衣兜里的手机无声震动，织田作之助拿出来一看，是太宰治发来的消息。
他疑惑的点开太宰治发来的文档，双击缩小，目光凝在左上角的一寸照，眼睛微睁。
照片上的织田莉奈大概比现在还小，面无表情看着镜头。
织田作之助喝掉最后一口酒，转身靠在栏杆上，慢慢浏览那份数据，若有所思的念出声。
“原名千代奏，七岁，出生于东京都新宿区三町目3-20，天生异能者，幼时无法自我控制异能，多次无意识将异能施加到父母身上导致其重伤，五岁时被父母以两万元卖给人贩子，再由人贩子卖给组织。”
他目光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年中参与合谋杀人三百二十七起。”
其他部分零零碎碎，大多都是一些织田莉奈的任务经历。
看了会儿这个数字，织田作之助擡头，视线通过玻璃门看向卧室的方向。
这个数可不小，足以模糊一个人的善恶观念，将人变成麻木而视人命如草芥，何况织田莉奈的年龄这么小，各种观念都没来得及形成，没人教她是非对错，很容易就会踏上一条不归路。
织田作之助的手指骨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栏杆，陷入思考。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黑夜也尤为突兀，织田作之助回神。
是太宰治打来的电话，他看了几秒，接通。
他才刚看完就打来电话，真是不得了的巧合。
“呦，织田作，怎么样看完我给你发的东西没有？”
太宰治的声音欢悦而清脆，和寂静的夜晚一点都不符合，可以称得上是亢奋，精神过头，听着有点奇怪。
“你的声音听着怎么这么精神？”
“嗯？啊，我想试试摄入过量咖啡因会不会成功死掉，结果没死掉，反而兴奋的过头了。”
“你喝了多少？”
“嗯……我想想，大概二十杯左右吧？”
织田作之助提醒他:“会死的，猝死什么的。”
“是吗，真的吗？大概什么时候我才会死？我现在心跳跳的速度好快，是要死了的前兆吗？”
太宰治一句比一句激动。
织田作之助家在三楼，旁边有一棵粗壮的常绿老树，他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栏杆顶部，脚在栏杆上一蹬，翻出栅栏，微红的头发飞扬，上衣被风吹的鼓胀，露出一截有力的腰肢，拿那颗老树借力轻松落地。
“你在家等着，我去找你。”
“找我？找我做什么？”
“洗胃？我也不是很清楚治疗措施。”
太宰治不情不愿的拖着长音抗议。
“言归正传，看完数据之后你还想养着那小孩吗？”
话题跳跃的太快，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才接上，语气平静的回:“为什么不？”
“织田作之助，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会说送佛送到西，但你要知道半黑半白的人可能还有机会回到正轨，那孩子已经是全黑了，虽说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是件很艰难的事，一个不小心，就是吃力不讨好。”
织田作之助认真听着，知道这是他真诚的劝诫，但他的决定没有动摇的意思。
“既然我把她带回来了，那这些我都会尽力去做，没有讨要回报的意思，而且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我不是经常做吗？”
“而且那女孩，挺讨人喜欢的。”
“那行吧，没事记得带她来和我玩……”
“你还好吗？你的声音听着好像越来越虚弱了。”
“救救我织田作，好痛苦，我的肚子！”
“……坚持坚持，太宰。”
织田作之助默默加快脚步。
*
第二天一早，织田莉奈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擡手揉了揉眼睛，九号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和那个噩梦一起埋葬在昨天，永远消失不见。
织田莉奈下床，踮脚拉开门，去寻找织田作之助。
还不等她挨个房间找，就看到要找的人仰头靠在沙发上，很疲惫的样子。
织田莉奈疑惑的走上前。
织田作之助闻声睁眼，看见她走近，把搭在沙发上胳膊擡起来，揉了把她的头顶。
头发被她睡的炸毛，但依旧软软的，揉起来手感很好，似乎好有解压的功效。
织田莉奈被压的微微低头，眯了眯眼睛，本来就愉悦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舒服。”
在此之前，她从不把那种类似的梦看成噩梦，也完全没有这次这么激烈的情绪。
织田莉奈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也不太在意原因。
“那去洗漱然后吃饭，今天早上吃包子，我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应该还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