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少女
这是柏妤进入华英高中的第二个学期
也是她被流放的第六个月。
依旧独来独往,没有融入集体。
她放弃了。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不过下个月有文体展演活动,大部分的学生都留下来开幕式彩排练习,也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只有一小部分学生直接回家。放学后她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整理好书本后先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轻轻甩了两三下。
不远处围了一群人,过来的时候还没有,越走越近,柏妤渐渐听清她们是在争吵。经过时,柏妤侧头瞟了一眼,一个女生靠着墙,被围在中间。只是觉得眼熟,但是并没有认出是谁。
这不关她的事,柏妤很快将视线收回,继续往教室走。她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嗓子突然痒得很,柏妤捏着喉咙咳了几声。就是这咳嗽声让身后的声音骤止。柏妤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回过头对上那几名女生的眼睛。
“德育主任要过来了。”既然不小心误会了,柏妤索性将计就计,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几个人留在原地,对视,其中一个人正准备去验证柏妤的话的真实性就被拉住。
她朝着柏妤的方向扬着下巴,“你们认识?”
被围在中间的女生不停哆嗦,她自然也看见了柏妤。柏妤很亮眼,穿着这套制服更加受人瞩目,经典的英伦风,全校女生都在穿的制服在她身上却更加有风格。不过她希望柏妤可以帮助她,这份亮眼此刻在她眼中成了救命稻草。
她明白眼前的女生是什么意思,诚实地摇着头。
在柏妤若无其事地经过时她就放弃了,而那声突兀的咳嗽声却让她重燃希望,但柏妤回过头的那一刹那她就明白不是这样的。
柏妤并不想参与进来,那声咳嗽也许就只因为嗓子痒,那声“主任”来了也许只是个幌子。可是这群女生散开了,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她抱着手肘走到柏妤旁边,小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
说完就走了,没有留给柏妤任何说话的机会,而她也不打算提醒柏妤。
柏妤虽然独来独往,但每天都有一辆银色的宾利准时出现接送她。有人拍过照传到校论坛上,她家司机每天戴着手套,打开车门后恭恭敬敬等她下车,最多五分钟,叹口气,然后才拎起包下车。
她来历不明。学校那些抱团的团体还不敢对她做什么。
所以,她不需要帮助。
柏妤站在原地,看着说了谢谢就走远的女生,也没太在意,继续往教室走。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包还摆在那里,手机也被她留在了教室,走过去一手拎包,一手点亮屏幕。
有人发来了信息。
【帮我找个人温眠我记得她在一班如果没在班级你就去阅览室找她带她来我这儿】
柏妤看了眼时间,信息是放学铃响后一分钟发来的。
她凭着记忆去到一班。
柏妤只是站在前门的门外朝教室里面看,不出所料,没有人,于是她就准备去阅览室找她。
“你找人?”
柏妤并没有看见后门也站着个人,一发出声音就把她吓了一跳。
“抱歉。”
男生走过来。
“没事。”
柏妤绕开他,准备下楼到阅览室去找温眠。
为了更快找到温眠,她问着那边温眠的电话号,然后走进图书馆。
柏妤站在导览台前找阅览室,发现二楼和三楼都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上楼梯。
脚步很轻,但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阅览室里人并不多,柏妤没有发现温眠的身影,准备上三楼找。
这时,手机响起了收到信息的声音,这一声又让一批人擡起头,柏妤平静地向周围的人致歉。
柏妤最后是在三楼一个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温眠。她走过去站在椅子旁,也许是看得太专注,温眠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站着人。柏妤弓着背歪着头,发现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曲着手指在书旁边敲了两声。
温眠摘下耳机,擡头,对视。
说真的,柏妤没见过这种眼睛,干净,但无神。
柏妤俯下身,贴在她耳旁,问:“坐我车……还是地铁?”
温眠愣了一下。
不等温眠回答,柏妤看了一眼手机,“这时间……坐地铁吧,桑枫要见你,要我带你过去。”
食指和中指叠着又弹了一下书页,贴在温眠耳边,小声说:“我在楼梯口等你。”
走到玻璃门前,柏妤回过头看温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第六感,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柏妤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只是看见温眠已经背上书包去还书了。也许是她多虑了,她继续向楼梯口走去。
靠着瓷砖墙,丝丝凉气轻搔着痒,柏妤摸着后颈,又顺势抓着头发顺了一下,头发被她甩到身前。
时间有点久了,柏妤终于把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出来,刚直起身准备进去催她,温眠出来了。
外套被温眠拎在手里。四月,傍晚的天气依旧有些凉,柏妤看见她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走过来,皱着眉。
“怎么了?”柏妤指着她的衣服问。
温眠低下头看着衣服,又把衣服抱进怀里,“没事,刚发现脏了一块儿。”
“脏了?”
明显,柏妤不相信,刚刚还好好的,还书的功夫就脏了。不过温眠不打算说她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温眠走在前面,两个人一起下楼。柏妤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把衣服披在温眠身上。
肩上一沉,温眠在楼梯上停下,看清是衣服后转过身擡头看柏妤。金黄的夕阳穿过她们身后的窗户径直落在柏妤身上,她的身体在光里变得模糊不清,空气里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女孩子,还是穿暖和点。”她说。
“……谢谢。那你呢?”
柏妤往楼下走,“这不是还有一件马甲吗?”
柏妤和温眠到一家私立医院,桑枫就在这里工作。她把温眠送到桑枫的办公室,正准备下楼,桑枫在电脑后擡起头。
“你去哪儿?”
“来的路上我就点了外卖,我要吃饭。”
桑枫点头,“你还真是顿顿不落。”
柏妤甩给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就去吃饭了。
他们说了什么柏妤不知道,她就端着一盒轻食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吃。
天黑了,街灯也都亮起来,路对面的商户也都亮起各自的灯箱,各色的灯光通过玻璃墙落进大厅,柏妤面对着街道坐着,叉起一块黑椒牛柳往口中送,汽车一辆一辆驶过,这时大门推开了,夜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涌入,激得柏妤抖了一下。柏妤放下手中的餐盒,抓着马甲边向上提,毫不犹豫地脱下,头发从领口滑落。薄薄的羊绒马甲被她盖在裸露的膝盖上,还带着体温,暖和了。
她再次把餐盒放在腿上,一个女护士走过来,询问:“你是冷了吗?我们这边有毯子……”
从她们进来,前台的几个女生就注意到了她。她很高,比旁边的女生高出大半个头,推门进来前就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推门进来了也是,偶尔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聊天。看她们身上的制服就知道是华英的学生,能在那儿上学的,不是本人出名,就是家里厉害。走到前台时她才擡起头,美丽又张扬,是个让人一眼惊艳的女生。手机息屏,拇指和中指捏着,手机打了个转,然后放进包里。她什么都没有问,只问——
“有没有外卖送过来?”有人点头她才继续说:“再放一会儿,我把她送上去就来取,谢谢。”
声音也好听。
然后两人就上楼了。
没多久她又回到前台,知道她是来拿外卖的,她们直接把保温袋放在台子上,又收到句“谢谢”,然后看着她走到靠近玻璃墙的位置坐下。她们不再议论,但是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直到看见她脱下身上的马甲盖在腿上。
柏妤看着她手里的毯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把一块西兰花送进口中,又有人过来,“桑老师找你。”
是个带着半框眼镜的男生,在离开桑枫办公室时见过,不过当时他还穿着工作服,现在已经换成自己的常服了。是下班了,又顺便来找她。
“哦,谢谢。”
男生眼里都是疲惫,听到这声谢谢也是机械地点头,离开。
进到办公室,温眠已经不在了,柏妤撑着门往走廊看,桑枫说:“她已经走了,没碰到?”
柏妤摇头,她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没吃完的轻食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盖子被她扯得咔咔响,她继续吃,然后问:“什么事?”
“学校怎么样?”
柏妤擡眼看他,换了个姿势坐着,两条腿叠在一起,叉子随手丢进餐盒,空出手撑着脸,“关心我?”
桑枫点头。
“我很好。”
“学校呢?”他又问。
柏妤这才听出来他的重点在学校,说到学校,柏妤回想到今天在走廊看到的,莫名笑了一下,“很无聊。”
“无聊你笑什么。”
柏妤不说话,继续吃。桑枫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吃,偶尔给人回信息。
最后一片生菜塞进嘴里,柏妤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抽出一张擦嘴:“还有事吗?”
“你应该认识温眠的。”他说。
柏妤盯着他,她不理解他说的“应该”,于是问:“是跟着哥哥见过,但为什么是应该认识?”
“她爸帮助过你哥哥。”简短的一句话引起了柏妤的注意,桑枫看她坐直身体,接着说:“前段时间她家出事了,我希望你在学校的时候能帮帮她。”
“是你希望还是哥哥希望?”
桑枫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后才开口:“没有区别。”
柏妤听出这沉默过后的解释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帮她?”柏妤反问得理直气壮,桑枫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柏妤接着说:“我是被流放到这儿的,需要帮助的是我,应该是她帮我才对。”
按理说是这个道理,桑枫也有些无言以对,尴尬地摸着鼻子,“温先生因为车祸去世了。”
听到这里,柏妤皱了一下眉,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我怎么帮?”
“起码让她在学校的时间好过一点,”
“我们不在一个班。”
“但你今天接到她了。”
柏妤不说话,不停地转着手机,脑海里不断闪过阅览室到办公室这一路上的画面,然后说:“下次找她,请你亲自去接她。”
“医院很忙的。”
柏妤指着自己,“那我就很闲吗?”
“据我所知你没参加华英的社团,其实华英社团活动还挺出名的。”桑枫弯下腰拎出一个纸袋,放在桌子上传给柏妤,“温眠还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