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
那晚是怎么过的？谁也不知道这一个晚上她盘算了什么。
从把桑枫赶出病房后，柏妤搬了把椅子放在窗前，就坐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本来烧就还没退，现在头更痛了。最后她还是没有从桑枫嘴里问出一句话，甚至桑枫今天都没有露面，但是柏妤知道他在。
他不敢不在。
只有医生护士在病房里给她检查身体。
昨天说好要来的闻郡斯今天没有来，柏妤并不意外。
很无聊，也不知道做什么。她的手机被桑枫带走，病房里的电视也被彻底关掉。没力气吃饭，没力气走动，只能蜷缩在病床上，只有在有人送饭进来的时候她才坐起来一会儿。
到了晚饭时间，门被推开，这次桑枫进来了，小心翼翼地跟在护士身后，站在柏妤的视线范围内后再也没有朝前迈一步，他真是怕了。看着墙上还没有处理的污渍，他的额头到现在都在隐隐作痛。
真是结结实实的被砸了一下。
不是他收走了柏妤的手机，而是她的手机砸到他之后，飞到了花瓶，砸碎花瓶后掉在地上，泡进从花瓶流下来的水里。
“有个学术会议，我今晚就得走，你好好养身体。”然后又把带给柏妤的新手机放下，“你的手机摔碎了，给你新买了一个。”
说完就走了，他也没觉得柏妤会给他回应。
手机是护士要离开时帮柏妤拿过来的，柏妤拿到手机后准备激活，发现桑枫都给准备好了。完完全全就是一部新手机，什么信息都没有。
她睡得并不踏实，时睡时醒。不只是这晚，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其实她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是柏妤不想回去。
桑枫一定告诉了任柳心，他那里去不了；学校只是她打发时间的地方，可她要是有办法打发时间，她早就跑了；家里，到处都是哥哥生活过的痕迹。
是了，没错，她现在住的公寓是柏书在国内的房产。
也许柏妤真的和学校产生了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她还是为了去学校出院了。
是午休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柏妤遗落在教室的东西已经整整齐齐地收好，她猜是卢文瀛帮她收的。柏妤拎起书包，离开教室。
“柏妤？”
有人叫住了她。柏妤回头看，才发现是闻郡斯。
看到对方，双方都很意外。闻郡斯走近，看着柏妤的脸色就知道她没有休息好。他擡手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像是在计算，算得很快，于是他说要带柏妤到天台去。
柏妤并不想和太多人接触，她站在楼梯上，擡头看着闻郡斯，“这里没人，就在这儿说。”
闻郡斯听懂了柏妤的意思，跟她解释：“一会儿礼堂要开会，全校师生都要参加。”说完就继续上楼，柏妤也只是停顿了几秒钟，很快跟上闻郡斯。
“那天我是要去的。”
这是闻郡斯上到天台后对柏妤说的第一句话。只不过柏妤没有理，去不去的，那是他的自由，但会解释的这点和哥哥很像。柏妤只是看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坐。”闻郡斯让柏妤坐在花坛边，“那天是要去的，但突然有事给耽误了，忙完已经是凌晨了，所以没去。”
柏妤点头，她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把她拉到这里来说，所以她还在等。
“他是你哥哥，是吧。”
听到闻郡斯说起柏书，柏妤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这变化闻郡斯并没有错过，于是他接着说：“我不是要窥探你的隐私，但我觉得你应该需要这个。”
闻郡斯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放进柏妤的手心。
柏妤看着他，然后看向手机。在柏妤阅读期间，闻郡斯坐在柏妤旁边，侧头看着她。
这几天她似乎更瘦了，也憔悴了。柏妤从不刻意减肥，这次生病，让她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她没有遮盖眼底的青黑，随意编的编发也已经散落几缕。看着手机上闻郡斯整理好的文档，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闻郡斯发现她是还没恢复彻底，注意到她越来越塌地肩身。
“感觉你想看。”
柏妤擡头看他，眼神算不上友好，闻郡斯看出来了。手中的手机震了一次，柏妤低头看，看见是宫美澄在找他，就把手机还给了闻郡斯。
“你有事？”
“嗯。”闻郡斯在回她，也在回宫美澄的消息。
“今天中午的会，我有发言。”
“有发言还把我带来，看来发言不重要。”
“重要。”闻郡斯把手机揣回衣兜，“但难得只碰到你。”
柏妤低着头，直到闻郡斯的裤脚开始在眼前移动，柏妤擡头叫住了要离开的闻郡斯。
“我中文不好，刚刚没看完，你方便发给我吗？”
“行。”
因为这，柏妤加了闻郡斯的微信，看着已经发送过来了文档，柏妤迟迟没有点开，反而盯着闻郡斯发来的那句“需要我帮忙吗”发呆。她还坐在楼顶，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柏妤这才离开。
但是她没有离开学校。
一小时三十六分。
闻郡斯说的会终于结束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学楼，原本安静的走廊慢慢变得嘈杂柏妤一直在一班门前站着，路过的同学忍不住将视线留在她身上。这张脸实在是太优越突出，这几天没有在学校出现，私下里还引起过小范围的讨论。
“柏妤吗？”
年级主任路过，问。远看着像她，但又不像，这几个月来安静冷淡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这个浑身裹满攻击气场的女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他印象中的柏妤。直到他走近，看见柏妤正脸后，才发现真的是她。
“出院了？现在好多了？”
柏妤点头。
没礼貌。真的没礼貌。
当时在接收柏妤时，听带她来的人说过一嘴，说她有点目中无人，但是这段时间发现她并不是这样，只是话少了一些。不过现在确信了。
“来找温眠吗？”
刚问完，柏妤走向他，越过他。主任回头看，却看见柏妤走向的是闻郡斯。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柏妤说：“我来找他。”
说着，还回头看向主任。
主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摆摆手继续往办公室走，但是正回班级的同学们就不是了，尤其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宫美澄就站在他身边，自然听到了柏妤的话，也看见了柏妤看向闻郡斯的眼神。
“你现在怎么样？”
这是最不会出错的话。柏妤晕倒的那天宫美澄也在，也帮了点忙。可关心的话里带了点多余的意思，柏妤听出来了，也没理。
宫美澄眼睁睁看着闻郡斯被柏妤叫走。
“怎么了？”
别人不知道，但是闻郡斯十分清楚，一小时前的柏妤满身无措，和现在的柏妤截然相反。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被他给她的文档影响了。
“约你。”柏妤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走近，“不管你今天放学后有什么事，都得推后，别忘了，你那天可是失约了。”
柏妤并不在意这件事，闻郡斯自己也知道，可她偏偏拿这件事来“威胁”他，说实话，不用，但闻郡斯还是点头了。
柏妤没有告诉他见面地点，就在他回到班级不久，手机震动，柏妤传来了地址。
是一家咖啡厅。
宫美澄感觉出了异常，整个下午魂不守舍，等到放学，看见闻郡斯拿起书包，她立马跟上。
“闻郡斯。”
他被宫美澄叫停，“怎么了？”
“今天的家庭聚餐是早就定好的。”
“我知道，不会迟到。”说完又朝着仲津白使眼神，然后自己走了。
按着地址，闻郡斯找到了这家咖啡厅，推开门环顾一圈，发现柏妤已经到了。
咖啡厅里人不多，他走到柏妤旁边，正要打招呼就看见桌子上还亮着的屏幕，还是他给她的那份文档。
柏妤正盯着咖啡杯，余光里忽然停下一道身影。看见是闻郡斯来了，柏妤招呼着他坐到对面。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些？”
“网上。”
很显然，闻郡斯的回答柏妤并不相信，也不满意。她翘着腿，抱着手臂靠在椅背，是骨子里习惯性的上位者姿态，眼猜不透也看不透在想什么，空但是无底，她就这么看着闻郡斯。
“信不信随你。”
说着，他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刚点的柚子茶，然后对上柏妤的双眼。
柏妤嗤笑一声，“不信，信你了那就是怀疑我家的公关团队。当然，我不会怀疑你找到的这些东西。”
闻郡斯不在意，他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块，“那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找你帮忙。”
冰块碰玻璃杯的声音顿时停止，他看着她。
“我想换个住的地方。”她说：“我现在住的是哥哥的公寓，虽然环境不错，但离学校有点远。”
“你的司机风雨无阻。”
“我想你帮我找个房子。”柏妤不理会，继续说：“我一直在国外生活，这里是哥哥为我挑选的城市，我第一次来，所以对这边一无所知。”
柏妤敲着手机屏幕，“而且这些东西是你找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这么说吗？虽然我不知道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但是你应该能看出来既然我希望你帮忙，那就是我不希望除你我之外人知道这件事。”
听到柏妤这么说，闻郡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事实上，他在找这些信息时就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他想问。长到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件事这么好奇。
被赶出家族的独女，依旧享受着家族的全部好处，金钱、资源、人脉，唯独得不到家里的任何信息，这座城市是为她选择的、最繁华的——
孤岛。
所有的消息都表明她是独女，却有着哥哥，一个让她手足无措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就是她被驱赶的原因。
她……他……
“柏妤。”
“嗯？”柏妤放下手里的叉子，看他。
“你哥哥是叫柏书？”
柏妤皱着眉，点头。
“你们是……”
你们是亲兄妹吗？
他还是没有问出口，但是柏妤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摇头。
“哥哥是爸爸妈妈收养的孩子。”柏妤主动开口，“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闻郡斯知道柏妤能说出什么就已经很好了，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只是这位拜托他帮忙的人却在怀疑他，怀疑他答应的目的。
目的不纯吗？就连闻郡斯自己也不清楚。
柏妤看着时间，“有点晚了，你回家吧，谢谢你愿意帮我。”
两人站起身，柏妤准备去结账，但是被闻郡斯拦下。闻郡斯一边付款一边问：“那这段时间你要住哪儿？”
“找个酒店。”
闻郡斯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然后和柏妤在咖啡厅前分开了。
似乎是约闻郡斯的行为影响到了宫美澄，甚至是影响了其他女生，第二天柏妤回到学校后，明显地感觉到了来自其他女生的警惕，其中就有卢文瀛。
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和柏妤说话，但是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飘向她。
午休铃声响起后，班级里的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最后只剩下她们三人。
“怎么了？”柏妤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却对卢文瀛说话。
“没什么，我去吃饭了。”
“不邀请我一起？”柏妤关掉手机，侧头看她。没有等到卢文瀛的回答，可柏妤先开口，“想问闻郡斯？”
强装镇定的少女仍倔强的不说话，柏妤轻笑出声，“我对你的男神没想法，只是找他帮忙，不过要不要相信就看你自己了。”
卢文瀛这才看了她一眼，然后和游月逃似的离开教室。
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午饭后，竟然变成她告白失败。
同班同学在观察柏妤得知这个消息后的表情，结果人家就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而已，原本在论坛中热烈讨论这个话题的帖子也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
另一位当事人呢？和平日里一样，上课、下课、聊天，即便大家都好奇，也没有人真的敢到他面前问。虽然两个人平常都是淡淡的那一类，但不像那位不知“底细”的转学生，毕竟他是闻郡斯，大家不敢惹他的。
柏妤重新来接温眠。
“好久不见。”柏妤对温眠打着招呼。
温眠忽然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你好了？”看着许久不见的熟悉的身影，有些措手不及，便只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柏妤从她眼中看出了莫名其妙的关心和想念，她招手让温眠走近，正巧仲津白拿着篮球走出教室，身后跟着正在打电话的闻郡斯。书包单肩背着，夏季校服领口的扣子被他解开了一粒，一手插兜，跟在仲津白后面避开来来往往的同学。
擡头，看见了柏妤。他知道今天论坛上的事情，正想要跟柏妤说，结果柏妤先开口。
“听说你拒绝我的表白，你怎么忍心呢？”
闻郡斯愣住，紧接着讲电话，柏妤听不到电话里的内容，但听到了闻郡斯的话，估计是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的话误会了。
柏妤开心了，正要拉着温眠离开，闻郡斯开口，“不可以吗？”
这个回答似乎是坐实了这场谣言，柏妤反应再慢也听懂了，回头瞪他，结果闻郡斯轻飘飘地问：“你不开心了？”
“怎么会？我这么小气？”
因为柏妤停下，温眠也跟着停下，站在柏妤身后，“要不你先忙，我先去车上等你。”
“不用。”
“你很大方。”
话里有话，但是凭她现在对语言系统的掌握程度还理解不了，于是她没接闻郡斯的这话。
“那下次有机会，我答应你。”
“不用。”柏妤站在他面前，“你，还排不上号。”
这张脸说这句话没有问题，这个人说出这句话有问题。
柏妤带着温眠离开，但是在校门前两个人就分开了。柏妤就是和她交代了一些事情，也包括不让她告诉司机她出院上学了。柏妤并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反正迟早还会安排新的人来监视她的生活。于是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驶离的宾利淹没在车流中后，才慢慢走出校园，坐上早就叫好的车回最近住的地方。
说是让闻郡斯帮忙找住的地方，实际上在那晚她就开始找新的公寓。
她这个人，坏得很。
离学校近吗？不算近，但景色好，她愿意为了这景色多花几分钟上学，更何况为了一些目标，付出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能用钱解决的麻烦还叫麻烦吗？
天色渐晚，城市的霓虹灯逐渐亮起，空旷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堪堪照亮餐桌，玻璃壶里还有些冰水，凝结的水珠顺着壶壁滑落，水果刀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切开的柠檬，柏妤手拿泡着柠檬片的水杯站在落地窗前，俯窗口外的车水马龙。
第二天了。是她出院的第二天了，有些事情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这潭满是淤泥的水里已经有一块石头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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