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村里的鸡鸣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驱散了夜色残留的凉意。
张泽阳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唤醒的,睁开眼的瞬间,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炕内侧,妹妹张灵韵还睡得香甜,小眉头轻轻蹙着,嘴角却微微上扬,许是做了什么好梦。
张泽阳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妹妹,外屋的空气还带着清晨的寒凉,他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褂子,径直走向灶房。
缸里的水还有些凉,他舀了两勺倒进锅里,引了灶膛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舔舐着锅底,暖意慢慢升腾。
昨天剩下的玉米面还有不少,他揉面、贴饼,动作熟稔利落,不多时,锅里就飘出了玉米饼子的焦香,又煮了一锅稀粥,撒上一点自家腌的咸菜末,简单的早饭就做好了。
「灵韵,醒醒,吃饭了。」张泽阳回到里屋,坐在炕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小脸蛋。
张灵韵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是张泽阳,立刻露出甜甜的笑,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哥,我梦见娘给我糖吃了。」
张泽阳的心猛地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格外温柔:「醒了就吃饭,哥今天给你留了最香的饼子。」说着扶着她下炕,帮她穿好衣服,又打了盆温水给她洗脸洗手。
小姑娘乖乖站着,任由哥哥打理,小嘴巴叽叽喳喳地说着梦里的场景,张泽阳耐心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眼底的温柔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心里清楚,昨夜派出去的特种兵小队今日必会归来,前路吉凶未卜,可看着妹妹纯真的笑脸,他又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安稳。
早饭过后,张泽阳带着灵韵在院子里晒太阳,村里的乡亲路过门口,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张泽阳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和妹妹最后一次在这村子里晒太阳。
灵韵蹲在院子里,追着地上的蚂蚁跑,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哥,张泽阳坐在门槛上,目光落在村口的方向,耳朵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他一边陪着妹妹玩耍,一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两件厚实的粗布衣裳。
中午依旧是简单的饭菜,灵韵吃得格外香,张泽阳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妹妹的模样,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
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张泽阳带着灵韵坐在炕边,依旧玩着翻花绳的游戏,小姑娘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察觉到哥哥眼底越来越深的凝重。
张泽阳的心随着天色渐暗一点点提了起来,他时不时看向窗外,夜色像墨汁般慢慢晕染开来,整个村子渐渐陷入沉寂。
等灵韵眼皮就开始打架,张泽阳知道,时候快到了。
他像昨夜一样,给妹妹铺好炕席,坐在炕边哼着轻柔的歌谣,灵韵靠在他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张泽阳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拂过妹妹的发顶,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细微得几乎能被夜风掩盖,可张泽阳瞬间警觉,身形一闪就出了里屋,反手轻轻带上门,脚步轻盈地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稀薄,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上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一身黑色作战服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张泽阳定睛一看,心头微沉——昨夜派出的十二人小队,此刻归来的竟只有四人,少了整整一半多。
为首的队长快步上前,对着张泽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压得极低:「先生!」
张泽阳目光扫过四人,眉头微蹙,沉声道:「其他人呢?」
队长语气沉稳地汇报:「先生放心,余下八人并未出事。昨夜我们抵达最近的港口后,便找到了合适的偷渡船,船主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可靠度极高,收了定金后已答应今夜子时出发。
有六位兄弟昨夜便先行出发,连夜赶往香江接应,确保先生和令妹抵达后能顺利上岸,无后顾之忧,另外两人,则是在村外。」
张泽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问道:「路线打探清楚了?沿途可有变故?」
「回先生,路线已摸清,从村里到港口的小路避开了所有关卡哨点,沿途盘查松散,我们已做好标记,一路通行无碍。
船主那边也已打点妥当,今夜月色暗淡,正是偷渡的好时机,风浪小,不易被察觉。」队长语速极快,把所有情况一一禀明。
「船已备好,时机难得,还请先生即刻出发,迟则生变!」
夜色愈发浓重,山风卷着寒意吹进院子,张泽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里屋的房门上,脑海里闪过妹妹熟睡的脸庞,闪过在村子里的点点滴滴,闪过爹娘临终前的嘱托。
一边是安稳却无望的故土,一边是未知却有生机的远方,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角柴草的声响,六位特种兵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静静等候他的指令。
良久,张泽阳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他沉声道:「知道了。」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月光通过窗棂洒在炕席上,张灵韵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张泽阳坐在炕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灵韵,醒醒,哥有话跟你说。」
张灵韵被摇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地嘟囔:「哥,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看着妹妹懵懂的模样,张泽阳的心又软了下来,他握住妹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温柔却坚定:「灵韵,哥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咱们去那边重新生活,好不好?」
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怕妹妹哭闹,怕她舍不得这里,毕竟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没想到,张灵韵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软糯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依赖:「哥哥去哪里,灵韵就去哪里!灵韵只要跟着哥哥,去哪里都好!」
那一刻,张泽阳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他紧紧抱住妹妹,眼眶微微发热,半晌才松开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哥带你走。」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炕梢翻出早已收拾好的厚实衣裳,比平日里穿的衣服暖和许多。
他小心翼翼地给灵韵换上,又给她裹了一层旧棉袄,生怕夜里天冷冻着她。
小姑娘乖乖配合,任由哥哥帮自己穿戴整齐,小手紧紧抓着张泽阳的衣角,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对哥哥的全然信任。
收拾妥当,张泽阳牵着灵韵的手,走到屋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土炕、灶台、木柜,还有墙上父母的遗像,这里承载了他和妹妹所有的记忆,从今往后,怕是再难归来。
狠下心,带上父母的遗像后,反手带上屋门,又走到院门口,闩门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抱着灵韵的手,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六位特种兵早已在院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队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示意众人跟上。
张泽阳抱着灵韵,怀里来妹妹温热的触感。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村子,漆黑的夜色里,唯有零星几点微光。
夜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张泽阳抱着妹妹,跟在六位特种兵身后,脚步坚定地朝着村口走去。
月光被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昏暗,一行人身影矫健,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夜色中,渐渐远离了这个小山村。
没有人知道,这个寂静的夜晚,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前往香江的路。
身后的村庄渐渐远去,前路漫漫,风高浪急,山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身后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远去的身影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