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没有打在油菜秆上。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小狸自己的后脑勺上。
「啊！」赵小狸惨叫一声，连枷脱手掉在地上，他双手捂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
疼，真疼，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冒了一片金星，眼泪唰地就飙出来了。
李昭刚拧上水壶的盖子，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
然后，噗——
水从嘴里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
李昭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蹲在地上的赵小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不是傻啊？连枷是这么甩的吗？你往自己头上招呼啊？」
赵小狸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听见李昭笑他，心里又疼又委屈，哭得更凶了。
他后脑勺上鼓起了一个包，隔着头发都能摸出来，圆滚滚的，按一下疼得他直哆嗦。
刘秀兰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红了，一巴掌狠狠拍在李昭背上，声音清脆响亮，打得李昭「嘶」了一声。
「你这死孩子！你让他玩这个干什么？他哪会用这个！」刘秀兰骂了一句，蹲下去拉赵小狸的手，撩开了他的头发，「乖，让妈妈看看，伤哪儿了？」
李国庆也凑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赵小狸后脑勺上那个包又红又肿，在白皙的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半个鸡蛋扣在头上。
「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
连枷的竹条有几根劈了茬，估计就是那几根劈开的茬口刮的，倒没破皮，但红了一片。
刘秀兰心疼得不行，一边给赵小狸揉着包，一边回头骂李昭：「你还不赶紧过来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人！」
李昭收起笑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包确实挺大的，撩开头发后，白净的后脑勺衬的红肿更加明显，看着就疼。
他心里有点内疚，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他这么笨啊，连枷都能打到自己头。」
「你还说！」刘秀兰又扬手要打他。
赵小狸疼得直抽气，眼泪汪汪地擡头看着李昭，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得不行。
他鼻尖红红的，嘴唇瘪着，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猫，可怜巴巴地嘟囔了一句：「哥哥坏……呜呜，小狸好痛痛。」
他盯着赵小狸，赵小狸也盯着他。
「我哪儿坏了，又不是我打的。」李昭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他伸手想去摸摸那个包，想到自己手上都是灰，又缩了回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看了看赵小狸蹲在地上那个可怜样，最后还是开口了：「行了行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那么爱哭，那我小时候脑袋开瓢了都没哭。」
刘秀兰没好气的说：「你那是自己贱气，偷人家桃子，被狗吓得从树上掉下来，那能一样吗？」
赵小狸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我带他去村卫生所擦点药。」
李昭弯下腰，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娇气包一个。」
赵小狸抽抽噎噎地握住他的手，李昭一使劲把人拽了起来。
一路上，赵小狸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偷偷攥着李昭的衣角。
李昭走了两步就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小狸低着头没敢看他，但手指没有松开。
李昭没甩开他，就当没感觉到，继续往前走。
村卫生所不远，就在村口，一间小平房，门口挂著白布帘子，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
赤脚医生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赵小狸的后脑勺，说不碍事，没破皮，用红花油揉揉就行，过两天就消了。
周医生倒了一点红花油在手心里搓热了，往赵小狸后脑勺上一按，赵小狸疼得「嘶」了一声，脑袋往前一缩，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李昭把他捞了回来。
「别乱动，等下要是屁股摔了，还得揉屁股。」
周医生笑了笑，手法轻了一些，慢慢地揉了一会儿，那股热劲儿顺着头皮渗进去，倒是没那么疼了。
「行了，回去别碰水，这两天再揉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周医生收了手，拧上红花油的盖子。
「谢了，周医生，」李昭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上，看了赵小狸一眼：「走吧。」
赵小狸从凳子上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包还在，但确实不怎么疼了。
他跟在李昭身后出了卫生所的门，走了几步，路过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村口老孙家开的，一间砖瓦房，门口摆着一个绿色的大冰柜，冰柜上面贴着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冰淇淋 雪糕」几个字。
冰柜的盖子是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雪糕，码得整整齐齐的。
赵小狸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盯着那个冰柜看，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目光黏在上面，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李昭走出去好几步，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一看，赵小狸站在小卖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冰柜，嘴角有点馋，又有点不好意思。
赵小狸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怯生生的，又带着点期待。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就是一直看着李昭，又看了看冰柜，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不会掩饰的渴望。
李昭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赵小狸站在小卖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只讨食的小狗。
「真是上辈子该你的。」
李昭低声骂了一句，走到冰柜前面，掀开盖子。
冷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奶香味往外冒。
「晚上肚子痛别叫唤昂。」
他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牛奶的、红豆的、绿豆的，都是些普通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里一个包装纸上。
火炬冰淇淋，蛋筒托上面顶着一大坨奶油形状的冰淇淋，外面裹着一层巧克力脆皮，顶上还有一圈一圈的花纹，看着就比别的好吃。
李昭把那根火炬冰淇淋拿出来，白了他一眼：「你还挺会挑，给你买，行了吧？」
赵小狸没想到他真的给自己买，使劲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傻。
他接过那根火炬冰淇淋，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拿，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凉丝丝的，他贴着手指，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谢谢哥哥，哥哥真好。」赵小狸的声音小小的，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笨手笨脚地撕开包装纸，巧克力脆皮露出来，有一股浓浓的奶香。
他没急着吃，而是把冰淇淋举到李昭面前，歪着脑袋看他，认真地、固执地举着，非得让他先吃。
「你先吃。」赵小狸说，「哥哥你先吃。」
李昭看着递到嘴边的那根冰淇淋，又看了看赵小狸那张写满期待的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棕色印子，傻乎乎的。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巧克力脆皮裂开的声音清脆好听，里面是绵软的奶油冰淇淋，甜得有点腻。
赵小狸仰着脸看他吃那一口，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忍不住笑了，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甜不甜哥哥？」赵小狸问。
李昭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嘴角溢出来的奶油用舌头舔了：「甜不甜你不会自己尝？赶紧吃你的，化了滴一手的，脏死了。」
赵小狸赶紧把冰淇淋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被冰得眯了眯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野草的清苦味儿，赵小狸头上的月季花瓣被吹得微微颤动。
李昭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
赵小狸跟在后面，一手举着冰淇淋，一手拽着李昭的衣角，小碎步倒腾得飞快，像条小尾巴。
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在土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赵小狸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走路，脚底下踢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
衣角从他手里滑脱了，冰淇淋差点飞出去，他「啊」了一声，摇摇晃晃了两下，好不容易稳住了。
李昭回头看他，赵小狸站得歪歪扭扭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火炬冰淇淋，蛋筒完好无损，一滴都没洒。
他把冰淇淋当成什么命根子似的护着，自己差点摔了都不撒手。
李昭看着他那个蠢样，骂了一句：「走路不看路，摔了活该。」但还是停下来等了等他。
赵小狸站稳了，小心翼翼地走上来，手指慢慢地、试探地重新攥住了李昭的衣角。
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赵小狸小声的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哥哥好，好吃……不是，哥哥好，好看。」
「冰淇淋甜……哥哥也甜……」
「不是不是……哥哥不甜，哥哥是好看……」
李昭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一些，好让身后那条小尾巴跟得不那么吃力，「你别说话了，好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