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午，陈屿又一次跪在马桶前，不是呕吐，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痉挛，额角不断冒着冷汗。
视线开始发飘，眼前的一切都在昏黄的夜灯下旋转。拿起手机，对着通信录上“最好的学姐”的备注停顿了许久。
可是现在的时间点太尴尬了，正好是饭点，也太狼狈了。
又一波绞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抵住冰冷的瓷壁，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准备挂断的刹那，通了。
“喂？”林知返轻柔的声音传来。
“知返姐，”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气若游丝，“我……不太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声音急切：“陈屿，声音怎么这样？哪里不舒服？”
“胃……肚子……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句子连贯，“可能……得去趟医院。”
“等着。”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地址发我。现在能动吗？门能开吗？”
“能……大概。”
“嗯，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陈屿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痛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是，因为那个即将要到来的身影，似乎多了一丝期待。
他挣扎着移到玄关，背靠着鞋柜坐下。楼道里偶尔有电梯运行的嗡鸣，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提起，又落下。直到一阵轻快而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门铃响了。
他拧开门把手。
走廊感应灯的光泻进来，勾勒出林知返清晰的轮廓。她今天化了妆，长卷发被风吹过，身上套着件宽大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还穿着高跟鞋。她肩上挎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手里还抱着一条叠好的薄毯。
今天是有约会吗？那他是不是破坏了这次的约会？
“能走吗？” 林知返一眼扫过他煞白的脸和冒着虚汗的额头，侧身挤进来，顺手带上门。
“能。”
“好，慢点。” 她将一只手稳稳地托在他的肘关节下方，另一手迅速抓起鞋柜上的钥匙，“毯子拿着，车上盖。”
去车库的路，陈屿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林知返走在他侧前方半步，不时回头确认他的状态，手里的车钥匙已经解了锁。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先铺好毯子，才扶他慢慢坐进去，俯身帮他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他被妥帖地固定在座椅里。
她的身上是一种温暖的味道，像是很淡的、柑橘调的护手霜香气。
车子平稳地滑入凌晨空旷的街道。橙黄的路灯光一道道刷过车窗，也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明暗交替。
遇到红灯停下时，林知返才转过头快速看他一眼：“疼得厉害就出声，别硬扛。”
陈屿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把身上那条带着洗衣液淡香的毯子裹得更紧些。
来到医院，抽血时，护士绑上压脉带，酒精棉球的冰凉激得他一颤。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林知返。
“好了，压住。” 护士利落地抽出针头，递过棉签。林知返很自然地接过去，替他按在针眼上
点滴挂上后，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塑料管流进他的静脉，胃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更多的是身体上的疲惫。
林知返拖了张凳子坐在床边：“补充电解质的，医生刚才说可以喝一点。” 她拧开瓶盖，递过来。
他接过去，液体微咸，带着点淡淡的甜。
这个时候，林知返才想起来今天她和靳琛还有约，望着窗外的夜色，内心的愧疚感袭来。
“陈屿，你先休息，我先去打个电话。”
来到病房外，林知返拨去了电话：“靳琛，今天很抱歉，我的学弟他今天急性肠胃炎，我刚刚把他送到医院，所以我今天应该不能和你吃饭了，很抱歉，放了你鸽子。”
此刻靳琛正站在林知返家的楼下，听着她和自己解释，他此刻的神色被夜色模糊了。
陈屿，那个学弟。
“你们在哪个医院？”
“城北医院，靳琛，真的很抱歉。”
“没事，你先照顾他，”靳琛的语气很平静，手却不自觉握紧了手机，“等我，我马上过去。”
医院里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靳琛穿过嘈杂的走廊，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林知返，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头微蹙着。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的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了林知返面前一部分的光。
“吃饭了吗？”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又越过她的肩膀，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知返擡头，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你呢？”
靳琛提起一个袋子，拿出一瓶温热的牛奶递给对方：“先喝点东西，他怎么样了？”
“在挂点滴，”接过牛奶，“谢谢，你是不是还没有吃过饭？”
“你也没吃。”随后，从袋子里面拿出两碗打包好的小馄饨，“附近只有这个了，趁热吃，另外一份是给陈屿的。”
他靠在医院的墙上，从口袋里面拿出烟盒，不过一想到这里是医院，便又放了回去，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安静站着。
林知返在长椅上坐下：“你吃了什么？”正准备吃馄饨，可一听到靳琛“不饿”的回答，便把拉着他坐下，一时有些着急，拆开另一把勺子，把馄饨递到他的嘴边。
靳琛愣住了，视线从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到她递到嘴边的馄饨，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很认真。
沉默了几秒，垂下眼，还是张开了嘴，将那个馄饨吃了进去。
温热。
他咀嚼着，然后从对方手里自然地接过了那个碗和筷子。
“我自己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样从一站一坐，变成了并肩而坐。
“你今天还特地过来，麻烦你了。”
靳琛吃馄饨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淡淡开口：“我们本来有约。”
不是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我们有约，所以不管你在哪里，我和你总是要见一面才好，或许只是因为我想吧。
“我没有怪你。”他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侧过头，视线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语气很淡，“他需要人陪夜？”
“他是说不用，但是我觉得还是留下来比较放心。”
“这里有医生和护士，你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你明天有事吗？”
林知返摇头
“那也不可以，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留在这里不安全。”靳琛站起身，“我送你回去，这里，我让我助理过来，或者说我留下来，你选一个。”
“这么晚了，你和助理都应该休息。”
“林作家，那你不需要休息吗？你在这里熬一夜，没有休息好，谁来照顾你？你明天不是还得照顾他吗？还是说，你打算让他来照顾你？”靳琛拿出手机，给陈助理打去了电话。
林知返只好答应了：“让你助理多穿几件衣服，夜里冷。”
“嗯，我会告诉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二天，林知返早早来到医院，刚好陈助理还没走，她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和早餐：“昨天辛苦了。”
同时又递出了另外一个盒子：“这个帮我带给靳琛，麻烦了。”
半小时后，陈助理回到了公司，敲门进入办公室：“靳董。”他将一个保温餐盒和一个小礼品袋放在桌子上，“这是林小姐让我带给您的。她说，感谢您昨晚的照顾。”
靳琛擡眼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陈助理：“嗯。知道了。昨晚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回去记得把加班费领一下。
陈助理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他看着桌上的那个保温餐盒，沉默了片刻，打开了餐盒的盖子，里面是还温热的皮蛋瘦肉粥，旁边还有一小格精致的配菜。
靳琛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把粥吃完了，吃完后，拿出手机，给林知返发了条消息。
【粥很好喝。谢谢。】
收到消息的林知返很意外，这碗粥是她特地给陈助理准备的，怎么进了靳琛的嘴。
【陈助理怎么把粥给你喝了】
靳琛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空了的饭盒，陷入了沉默。
【他把餐盒和礼物一起送了上来。】
【我以为都是给我的。】
【所以，粥我喝了。】
【没事没事，那你记得提醒陈助吃早饭】
【那这碗粥就作为一个小惊喜吧，嘉奖昨天辛苦的你】
靳琛看着手机屏幕上发来的消息，特别是“嘉奖”那两个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桌上那个还没打开的礼品袋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吃过了。】
【这个嘉奖，我收下了。】
【桌上的礼物，还没拆。】
【那你干嘛还不拆】
他看着桌上那个小巧的礼品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打字。
【想等忙完。】
【你的礼物，不想随手拆开。】
林知返看到他的回复，露出笑容，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送出的礼物被珍视的感觉。
【嗯，希望你能喜欢】
靳琛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礼品袋上，他还是没能忍住心里面的期待，解开了上面的丝带。
袋子里是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设计很简洁，是他会喜欢的风格。
他将笔拿出来，在指间转了转，金属的笔身带着一丝凉意，很有分量。随后，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钢笔的照片，发了过去。
【我很喜欢。】
【谢谢你的嘉奖，林作家。】
【你喜欢就好^^】
看到这个笑脸符号，靳琛开始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或许是笑着的，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拿起钢笔，在文档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钢笔手感很好。】
【所以，上次没吃成的那顿饭，什么时候补？】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保证不放你鸽子】
【有空。】
【好，我信你这次。】
【地方我来定。下班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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