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畜
十来平的房间,摆放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的宽度只够我有限度地翻身,床高近一米,要是翻猛了掉下去,一晚上就别想再睡了
所幸我睡姿还算过得去,睡了那么久从没掉下来过。
房间没有窗帘,每天清晨,阳光从房间左侧的窗户射入,照在另外三面白墙上,墙再将阳光反射,屋里全是过剩的光线,使我刚睁开的双眼,得花半分钟去适应这近乎漂白过度的房间。
这光线不仅漂白我的房间,顺带连我大脑一并漂白。
我的大脑是空的,里面除了有关生存的本能,再没存放任何人事物,它就像我居住的这间房间,除了一张单人床,再没搁置其他。
我的脑子里没有过去这种记忆,我甚至连昨天做过什么事情都总是忘记。
也许因为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像复制粘贴,于是我的脑子自动过滤了这些无意义的零碎;但也许,是被人故意抹去也说不定了呢?
不然,谁又能解释,我为什么会连如何出现在这座别墅里的记忆都没有?
我曾经问过那些照顾我日常生活的人,但只要我的疑问和他们的工作无关,他们便有权对我行使沉默。
刚开始在我发现照顾我似乎对他们的而言还算重要时,我试图用精神健康这种借口告诫他们,他们不仅该对我的身体负责,我的精神状况他们也有连带责任。
我的告诫有了效果。
不久后,他们为我叫来了一位精神医生。
和这位医生见面后,我每天又多了一项繁琐的任务,那就是吃他为我调配的药。
起初我很抗拒,再被人强迫喂过几次后,我发现这药没有让我有所好转,可也没让我变得更坏,我便放弃抵抗了。
何必呢?毕竟放弃无谓的抵抗,省自己力气,也省别人力气。
我要是他们,我也讨厌照看不听话的人。
一周一次,这是我和我的精神医生的约定,更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提出的约定,而我负责配合。
一周一次,这频率对我重复的生活而言还算新鲜。
进到和他见面的房间,他穿着医生特有的白大褂制服,而我的日常衣服,永远是如病号服般,抹去一切个性和健康。
我讨厌这样,我想也许是因为在我心里,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并不平等,他高高在上,而我只能服从配合。
他向我问好:“你好,宁夏。”
宁夏,这是我的名字。
我搞不清它的意义,是我诞生于地图上那个叫宁夏的省份?还是我出生于在一个宁静的夏夜?
没有人告诉我。
“你好。”我回应他。
“这一周你过得怎么样呢?”他抛出每次见面公式化的问句。
“和上周一样。”我简短地回答。
我无聊的生活还有向他报告的必要吗?说了无聊自己也无聊他。
“对于过去你还是没有一点记忆吗?”
和我对话,他必须源源不断地抛出问题,否则我的反应会让我和他,在这间会议室里,静坐到见面时间结束。
“没有。”
我心想,这该是令他满意的回答吧?说不定他追求的效果,就是让我保持一无所知,不然,见面那么久,我还像个婴儿一样无知,他这医术可够低级的。
“那么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呢?”
他这话的意思,不像是诱导我说出什么,反倒像一种施舍,在他看来,一周一次的见面,机会珍贵,我可应该好好把心里话和他倾吐一番,不然在一个没人搭理我的环境里,我被活活憋死了,他可不负这责。
我摇了摇头,却没把眼神移开,我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脸。
这是一张不年轻的脸了,甚至脸容的衰老程度大于实际,发际线渐次上移,每当说话语气稍重,便拧得很纠结的两条眉毛,仿佛时刻都在告知我,他的耐心正在告罄。
每次见面他都佩戴着一副黑框架眼镜,最平平无奇的款式,我想,戴着这样一副眼镜一旦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别墅,落到芸芸众生里,他该和我一样不显眼。
而让我最接受不了的还是他的嘴角,他的脸两边衰老速度不一致,右边比左边老得更快,他应该是习惯了做表情时右边更用力。
所以他笑或者撇嘴时,右嘴角就像给人刻过一刀,留下了个经久不愈的疤痕。
让我面对这样一个“刀疤王五”,叫我怎么吐露心事?
我甚至怀疑,他不是从学校一出来就干这行的,而是先干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行业,后来实在干不下去了,再改头换面、金盆洗手成了精神健康方面的医师。
一个小时的见面终于结束,结束的提示闹钟一响,他和我都轻松了不少。
他该是没见过比我累人的谈话者(两个人的谈话,对话光靠一个人调动也很累人),而我则是看破他对我的敷衍态度。
他只把我当作一份累人的工作,那我干嘛还上赶着对他倾诉?
我也有自尊,哪怕我的自尊在这里毫无用处。
离开这里后,我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别墅外去散步。
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
这里应该是一片私人宅地,没有别墅工作人员以外的人来过。
风景很优美,可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再美丽的景色也是白搭,因为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其他的景色可以供它做对比。
不远处有一片湖,我每次散步都会到这里停留,讲不清为什么,好像只要在这里待得足够久,我就会等到意料之外的人,或惊喜。
我慢慢走到湖边,坐在草地上,平静的湖波反映着我的脸。
我不知这是一张可以算好看,还是不好看的脸。
如果它算好看,为什么要把它扔在这个偏远的地方,任它慢慢腐烂?
就像湖后面我待的那栋别墅,我曾无意走进过一间房间,里面灰尘呛人,角落摆放着一张皮沙发,很不错的样式,就是年久没人打理,皮质已大片龟裂,纵横交错的纹理,很像人老以后皱纹丛生的面庞。
如果我的脸是一张不好看的脸,它又何德何能,能劳驾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去伺候它的主人?
一个下午就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结束。
阳光的热度从我身上消下去,我意识到该回去了,天晚了还不回到住处,还让人出来找,这是令人讨厌的行为。
我只是没有记忆,而非智力障碍。
我走回去在看到别墅大门时,见到里面有不少人正匆忙地跑出来,他们看见我后,每个人的姿态都是如释重负。
看来,我的离开引起了他们一阵不小的骚乱,可天还没有黑下来啊,太阳也还在山的另一边,没有完全落下去。
所以这次以后,他们会进一步剥夺我原本就不多的自由吗?
是约束我外出的时间?还是在我出去时派人跟紧我?或者干脆禁止我外出?
我寻思如果主动认错,下场会不会好一点点?
有个人却先我开口了:“您还好吗?”
我正要开口,突然发现眼前的人,是一张没在这里出现过的面孔。
是增派了人加大对我的看守力度?还是用他顶替要离开这里的人?
如果是后者,我心里涌起了对他的羡慕,这里除了我,人人都有离开的选择。
但我转念又想,我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人,在这世上,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够容得下我?
这时一个我脸熟的人走近我身边,对我说:“我先带您回房间。”
我点点头。
我和她回到房间,她却没有离开,而是从她提着的口袋里拿出一套衣服,叫我换上。
我看着那套衣服,灰色的套头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服装,可与我这一身纯白的病号服相比,它们的颜色也鲜艳起来。
我发出疑问:“为什么?”
我记忆里,我没穿过除了病号服以外的衣服。
她回答道:“您今天要见一个人。”
“谁?”我又问,“是在这里见,还是离开这里去见他?”
她没有再回答我,只是催促我快穿上。
我顺从地穿上走出房间,她又领着我走到别墅大门口,一路上有我脸熟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我听见有人小声地谈论着我,但他们口中的有关我的事,我是半点印象也无。
别墅门口的马路上,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的每个人光穿黑色的西装制服还不够,还要戴上黑色墨镜以增加他们的冷酷感。
他们一看就是保镖,这个职业的确需要用冷漠的黑色来装饰。
两个保镖装束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我两旁,把我带上车。
这画面要是放到电视荧幕上,就很富有警示意味了,无法无天的犯罪分子,就是这样被警察们挟持进法院,接受法律和大众宣判的。
车门关上后,没人告知我要去到什么地方,尽管我身体颤抖,却没有发问,我知道此刻我除了顺从,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我不想做任何徒劳的事。
我回过头,望着那栋别墅,它在我的视线里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再完全消失。
过去我是那么渴望过离开它,而此时,我却希望它能再次接纳我。
就像被圈养的牲畜,它们也想挣脱牢笼,可真到离开那一天,它们又会挣扎着回到牢笼里,因为对大多数生物而言,和死亡比较,自由也就那么一回事。
我紧张地看着车窗外疾速变换的风景,我们的车行驶速度很快,它甚至没有耐心和其他车辆并驾齐驱,它超过一辆又一辆。
车开得那么快,是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有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正在很急切地盼望着我吗?
他需要我为他带来什么?
我想到我每半年一次的全身体检,每一次体检前后要折腾上整整三天的时间,如此精密的检查,难道不会带着可疑的目的吗?
是只有我身体健康,才能将在我身上运作的器官,移在他的身上继续运作,延续他的生命,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脏更剧烈地跳动起来,不仅出于惶恐不安,还为我这一生存在的意义。
一条圈养的、时刻等待宰割的牲畜,这就是我一生的全部意义?
我把目光移向车门把手,打着它的主意,如果我动作够快,从车门跳出去,是否可以和不远处那个人来一出同归于尽?
那样他会成为世上最失败的驯养人,他的牲畜以这样极其惨烈的方式和他鱼死网破。
坐我旁边的保镖知觉敏锐,我默不作声的反抗,被他一言不发的动作制止了,他按住了我的手,轻轻地对我摇了摇头。
我想他是在对我无声地表达,让我就安顺地接受所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