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残帖案（四）
苏墨卿销声匿迹，蜡客自尽身亡，整条毒香链条断去两头，仅剩温家叔父拘押在巡捕房，翻来覆去只能吐出零星无关紧要的零碎信息。前一日黄昏码头的惨状压在众人心头，巡捕人手分作两批，一批死守独家经销南洋毒花的沿海洋货商行，一批穿梭老城街巷核对所有文人、私塾先生名册，整整一夜毫无斩获。
天刚蒙蒙亮，巷口石板路浸着一层薄薄湿凉露水，沈青珩早早推开清珩香舍木门。晓雾如烟，缠绕在檐角垂落的细碎蛛网上，柔光漫落，尽数铺在她一身素色衣袍上，衬得那副绝色容貌愈发清透出尘。
她依旧松松挽着垂云髻，仅一支温润素白玉簪固定发根，几缕柔软乌丝垂在颊边，被晨露浸得微微打湿。发丝浓黑油亮，不见半分干枯毛躁，衬得一张鹅蛋脸肌肤莹白似冻玉，肌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是常年与洁净香材为伴养出的好肤色，不见市井奔波磨出来的粗糙暗沉。天然生就的远山眉，不施黛粉，浓淡恰到好处，眉峰平缓柔和，唯有思索案情时才轻轻蹙起，添一点沉静忧思；眼型是狭长温润的丹凤，瞳仁漆黑纯粹，似盛着一汪深潭静水，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眼下落出浅浅阴影，擡眼望人时，眼底清冷却藏着藏不住的通透悲悯。
鼻梁秀气挺拔，山根线条顺滑柔和，鼻头小巧圆润，不钝不尖；唇瓣是天然淡樱粉，厚薄匀称，不笑时唇线轻收，自带世家女子端庄自持，一开口声线清泠似水，轻缓平稳，没有半分急躁尖利。身形纤细挺拔，肩背平直，月白细麻长衫衬得腰肢纤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匀细修长的手腕，羊脂玉镯静静贴在肌肤上，走动时只余极轻的玉石相碰声响。一双手生得格外好看，指节纤细干净，指尖常年触碰草木香料，自带一层浅淡温润香气，即便连日勘验毒物、整理物证，指尖也寻不到半点厚茧污渍。
这般极致清丽绝美的模样立在香铺门口，雾色衬得人如同古画中走出的月下仕女，早起路过挑担买菜的百姓，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打量，却碍于她周身淡淡的疏离清冷，无人敢上前搭话惊扰。
身后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陆莽自内间走出，一夜在外统筹布控，依旧腰背挺拔，不见丝毫疲态。他七尺有余的高大身形，宽肩窄腰，一身炭灰短褂衬得体魄硬朗结实，浅蜜色肌肤是常年奔走街巷码头晒出来的色泽，肌理紧实，将一张浓颜俊骨衬得愈发立体分明。
浓黑如墨的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高挺，一双深棕狭长凤目锐利如寒刃，眼底藏着整夜排查线索积攒的沉郁，可目光落在沈青珩身上时，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妥帖细致的关切。下颌线条锋利利落，不笑时紧绷，自带慑人的压迫感；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唇色偏深，平日里少言寡语，开口时声线低沉浑厚，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黑发用一根粗黑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一身凌厉气场，袖口挽起，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腰间别着记事本与短铁棍，一举一动沉稳可靠，俊美强悍的容貌与沈青珩清雅柔和的长相相映，一刚一柔，格外惹眼。
陆莽走到她身侧，擡手递来一张巡捕连夜抄录的洋货商行采买登记簿副本，晨风掠过，将纸张边角吹得轻轻晃动。
“守在洋行的巡捕守了整夜，昨日到今日清晨，一共七人采购过南洋那种毒花草，名册上登记的身份大多是租界洋商、普通香料小贩，唯独一人登记信息模糊，只填了‘苏先生’，身着灰布长衫，昨日午后单独入内，一次性购置了足足三大捆干花，付银后从商行侧门小巷离开，转瞬便没了踪迹。”
沈青珩伸手接过簿册，纤细指尖抚过纸上潦草字迹，狭长丹凤眼细细扫过那行模糊登记信息，远山眉微微收紧。
“三大捆南洋毒花，分量足以调配数十罐胭脂香膏的隐毒，他必然还要寻作坊批量炼制，城西脂粉坊已经出过一次事，他未必敢再去，城中其余小型私造胭脂作坊，才是他眼下的目标。”
陆莽点头，立刻调整布控安排：“我分出大半埋伏洋行的人手，分头走访城内所有无备案的私造脂粉小作坊，剩下四人继续死守洋行，只要苏墨卿再度现身采买原料，立刻合围捉拿。你随我一同走访作坊，寻常巡捕分辨不出微量混在脂粉里的淡毒，需要你现场勘验。”
二人简单收拾好勘验木盒，关上香铺木门，并肩往老城西侧零散分布的私坊走去。一路街巷纵横，两侧皆是低矮民居，空气中混杂着早点油烟、花草淡香，沿途百姓见到两人出众容貌，免不了频频侧目。
接连走访三间小型脂粉作坊，库房内胭脂、香膏原料都干净正常，闻不出半分南洋毒花混杂的阴寒气，巡捕接连排查下来，心底渐渐生出焦躁。直至走到老城最角落、紧邻河道的一间无名小作坊，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甜腻脂粉与冷涩毒草的怪异气息，沈青珩脚步一顿，墨黑眼眸沉了几分。
“这里气味不对，和脂粉坊、香草园两处的毒粉气息同源。”
作坊院门虚掩，推开门，院内空无一人，晾晒在竹竿上的胭脂布巾尽数覆着一层细微白霜，地面散落着不少研磨花草用的青石碾子，墙角堆放着几捆还未拆封的南洋干花，正是洋行登记簿上苏墨卿大量采购的原料。
陆莽擡手示意随行巡捕分散守住院门、河道两处出口，防止有人折返逃窜，自己紧随沈青珩走进作坊内屋。屋内长案上摆满陶罐，大半陶罐都已混入毒花粉，膏体表面泛着诡异冷白微光，桌角放着一套全新西洋空心吹管，还有半块未用完的西洋洋蜡，与此前蜡客身上、私塾地砖缝找到的物证完全吻合。
沈青珩缓步走到长案前，俯身细细分辨陶罐内膏体气味，纤长指尖捏起一点白霜粉末，放在鼻尖轻嗅，片刻直起身，轻声道出屋内藏着的两处关键痕迹。
“桌面砚台留有墨迹，纸上写着送往各大公馆的胭脂配送名录，字迹与苏墨卿密信、香草园字帖完全一致；墙角地面留有一双窄底细纹布鞋脚印，正是我们此前拓印下来、属于苏墨卿的鞋款，他不久前一定在此调配毒膏。”
陆莽拿起那张写满公馆名号的宣纸，深棕凤目扫过一排排豪门宅邸名称，脸色瞬间沉冷。
“城中大半有头有脸的贵妇公馆都在名录之上，若是这批毒胭脂全数送入内宅，日积月累沾染毒素，后果不堪设想。”
随行巡捕仔细搜查整间作坊，在内屋床底木箱中翻出一沓银票、多封往来书信，书信皆是苏墨卿亲笔，内容写着如何借配送胭脂的杂役之手，把混毒香膏悄悄送入各户，待贵妇慢性中毒，再借机上门以调香问诊为名，勒索各家巨额银两。
众人正清点物证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在外放哨的巡捕慌忙冲入院内，神色慌张。
“陆先生，沈姑娘！方才有人远远往作坊这边赶来，一身灰布长衫，身形与洋行伙计描述的苏先生一模一样，见院门有人看守，立刻转身往河道渡口跑去了！”
陆莽神色一凛，当即分出两名巡捕留守作坊封存所有毒膏、书信银票等物证，其余人手尽数随他追往渡口。
“你留在作坊小心勘验剩余痕迹，我带人去追，渡口四通八达，他若乘船离开，想要再抓难度倍增。”
沈青珩轻轻点头，抱着檀香木盒站在院中，望着一行人快步消失在巷口，清丽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担忧。她折返内屋，将桌上各类毒粉、洋蜡、信纸一一采样封存，细致记录每一处痕迹位置，暖黄天光自窗棂落在她瓷白侧脸，垂眸记录时安静又专注，绝美的容颜衬着满屋诡异毒胭脂，生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半个时辰后，陆莽带着一众巡捕折返作坊，众人两手空空，神色凝重。他大步走入内屋，高大身影停在沈青珩身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赶到渡口时晚了一步，苏墨卿已经搭乘短途渡船去往对岸租界，租界地界不归我们巡捕管辖，贸然闯入容易引发洋人与本地冲突，只能派人守在两岸渡口，等候他返程。”
沈青珩停下手中毛笔，擡眼看向陆莽，狭长丹凤目沉静柔和，轻声梳理当下局面：
“他手中还有大批调配完成的毒胭脂，勒索银两的计划未成，绝不会就此远走，租界只是临时藏身之处，迟早会渡河回来处理这批货物。如今我们守住渡口，扣押作坊所有毒膏，断了他向外输送毒物的渠道，等于捏住他最大的软肋。”
陆莽颔首，深吸一口气，眼底沉郁稍稍消散几分。他侧头看向桌台上整齐封存的各类物证，又望向身侧一身月白、容貌清丽绝尘的女子，语气不自觉放软：
“今日多亏你及时辨出作坊内的毒息，不然等这批胭脂尽数送入公馆，不知要生出多少人命祸事。现下我们分两头安排，一队人二十四小时看守河道渡口，一队人逐一联系名录上的各家公馆，上门告知胭脂□□，回收已经送出的香膏，杜绝有人不慎中毒。”
沈青珩将最后一份油纸包好收进勘验木盒，纤细手腕轻轻合上盒盖，远山眉舒展少许：
“回收胭脂时我随队一同前往，各家公馆存放香膏的环境各不相同，有些毒膏放置日久，毒素气息会变淡，寻常人很难分辨，我可以当场鉴别，避免遗漏□□胭脂。”
天色渐渐临近正午，日头升高，巷弄雾气尽数散去，阳光敞亮地铺满院落。两人并肩走出这间藏满毒胭脂的私坊，一清雅、一英挺两道绝色身影走在狭窄河道巷路上，巡捕分列前后随行。
苏墨卿躲在对岸租界，手中握着勒索各家豪门的算计，大批毒膏被扣在作坊，渠道被封，看似我们掌握了主动权，可沈青珩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这名满腹心机的文人，绝不会就此束手待擒，他必然还藏着另一手未曾亮出的后手。
陆莽似是察觉到她眉宇间潜藏的忧虑，放缓脚步，高大身躯微微靠近，低声安抚：
“不必忧心，两岸渡口严防死守，城内所有脂粉、香料渠道全部把控，他手中原料、成品都无法流通，耗不了几日，他必然会主动现身。无论他再有多少阴毒圈套，我都会护你周全，一同把这桩连环毒香案查得水落石出。”
沈青珩擡眼看向他轮廓深邃俊美的侧脸，墨黑眼眸轻轻一弯，淡淡颔首。河道微风卷起两人衣摆，空气中残留着作坊甜腻又阴寒的脂粉毒香，苏墨卿的文人假面之下，更深一层的阴谋，依旧藏在对岸租界的迷雾之中，等待他们前去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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