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柳恺入伙的第一个好处,在离开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显现出来了。
「我去?!」
汪好第一个亮起了眼睛,她瞪圆了眸,盯着停在医院外的那辆卡车,惊叹道:「有车了?!」
柳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出来的,咱们那平时拉货用的,车不好,见笑了。」
见什么笑?
汪好如今再看不远处那个载着自己一路颠簸而来的牛车,是一点不香了。
雷骁在钟镇野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地点起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悠悠吐出,舒畅地感慨道:「雁牌TJ130轻型卡车,鼎鼎有名啊,那年头就做了怀档,这时候还真没几个人能开明白。」
汪好已经上了手,第一时间钻进了驾驶座,拍着方向盘感慨道:「皮实,真皮实!还有这股柴油混机油的味儿,这么呛也是不容易,怀旧!喜欢!」
柳恺被他们的热情惊到了:「有、有这么好吗?」
钟镇野拍了拍他肩头:「这俩都是喝机油长大的,你拖辆报废车他们都能赞叹十分钟,习惯就好……上车吧。」
这辆轻型卡车是双排座,可以坐四个人,就是有点挤,但对比牛车、自行车,可是舒服太多太多了。
汪好占据了驾驶位就没下来过,明明本应该是车主的柳恺则被挤到了后边、和钟镇野一起,伤员雷骁大大方方座落副驾并且不绑安全带,用他的话说,他开车就不喜欢安全带,只是被摄像头照怕了,后来才骑起了摩托。
卡车很快出了城、上了山路。
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头老黄牛在喘息。
汪好单手搭在车窗上,指节随着颠簸轻轻叩击铁皮,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山峦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青色釉光。
「出太阳了。」
雷骁用没受伤的右手拍打车门,笑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色光瀑倾泻在挡风玻璃上,柳恺下意识擡手遮挡,车里四个人很快便浸在晨光里,连雷骁断臂处绷带缝隙里渗出的血珠都成了琥珀色。
驾驶座上的汪好吹起了口哨,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调子。
但钟镇野不得不打破这得之不易的轻快。
借着黎明晨光,他看着手里的地图,轻声道:「还有三公里路,就到地方了。」
口哨声戛然而止。
汪好搭在车窗上的手收了回来,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手指开始无意识摩挲着那包浆的皮革,雷骁原本在尝试的单手划火柴动作也停了下来。
「别往村子里开。」
雷骁将嘴里叼着的烟摘了下来,哑声道:「咱们步行进去。」
卡车猛地扎进山道旁更加破烂的土路,惊起一群乌鸦,随即撞开茂密的灌木与枝杈,往林子里开去。
柳恺瞪圆了眼,流露出心疼之色,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间树木茂密,几乎看不出可供卡车钻的空子,但汪好就这么平静地开着车、以无法想像的角度与精准度,穿过了那些树木,整个过程中只在车身上擦出了几道浅痕。
「回头赔你。」钟镇野对着柳恺安慰道,画起了根本实现不了的饼。
不久,汪好停在了一片小空地上,熄了火。
四人开门下车——山间弥漫着一股淡淡雾气,风吹过还有些凉意,不过现在是夏天,等太阳完全出来,雾便会全散了。
这时,钟镇野眼前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小时三十二分。
「现在有个问题。」
汪好扶正墨镜,说道:「咱们三人已经在杨厝村挂上号了,他们认得咱们,就这样贸贸然进村一定会被认出来,钟镇野你有没有准备化妆品和衣服?咱们至少要易个容。」
「化妆品根本买不到。」
钟镇野耸耸肩:「大半夜的,城里上哪买化妆品去?衣服倒是有,我让小柳搞了几件。」
「噢,我还另外带了些伤药、武器,都在座位下边的背包里!」柳恺举手抢答。
「不易容是有些麻烦。」
雷骁皱眉道:「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就这么走进去。」钟镇野这时开了口:「我想,那个专家证不可能完全没用。」
几人全都一怔,向他看来。
汪好双手抱胸,擡了擡下巴:「你接着说。」
「我们是被杨厝村的人追杀了没错,但……谁说被追杀的人,就不能再回村子里了?」
钟镇野微眯着眼,摘下沾了晨露的眼镜在衣角擦拭着:「听先前那些村民的意思,他们追杀的,是『对村里东西感兴趣、要偷他们东西』的人,但我们可以不是。」
汪好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哈」了一声:「虚张声势!」
「我明白了。」
雷骁咧嘴一笑:「我们打退了他们的村民,还知道了徐天瑞和八卦门的事,完全可以假扮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汪姐,你之前骗我说你是瞎子的时候,我真信了。」
钟镇野看向汪好,笑道:「这事主要交给你,能成吗?」
「试试呗。」
汪好一摊手:「再不济,有你和小柳,大不了屠村喽。」
「屠村?!」在一旁默默当听众的柳恺大吃一惊!
「没事的,她随口说说。」钟镇野笑道。
但当他与汪好、雷骁交换眼神时,分明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游戏虽然说了可以通过完成支线任务通关游戏、获得额外奖励,但对他们三人而言,更重要的是活着完成任务,支线什么的,可以是添头,但不是必要。
如果真的没办法了,该屠村,说不准也真得屠了……反正这村里的正常人,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反正把村屠了,仪式肯定破坏了。
「噢……那,我需要做什么?」柳恺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的话……」
汪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就负责板着个脸,什么话也别说,有人问你话你也别开口,也别和任何人对上眼神,有事就喊一声『阿野』。」
柳恺懵懵懂懂地应了,钟镇野苦笑起来。
这是要自己扮演「神秘高人柳恺」的小弟了。
定下了任务,四人很快行动起来——柳恺从八卦门带来的武器并不高端,主要是一些短刀铁棍匕首,四人各自带上,又换了干净衣服,朝着杨厝村步行而去。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雾,在山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山路蜿蜒向下,远处隐约浮现出几处灰瓦屋顶的轮廓,山村建筑错落散布在山坳里,远眺看去,能瞧见土墙上的褪色标语。
钟镇野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有血腥味。」
他声音压得很低。
汪好正踩过一片松软泥土,闻言立即收脚。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这土被人翻过。」
四人交换眼神,雷骁已经抽出短刀开始掘土。
才挖了不到十公分,刀尖就撞上了硬物——是具穿着蓝布工装的尸体。
四人同时下意识屏息。
尸体面部朝下,后颈处插着块锋利的青花瓷片,瓷片边缘与皮肉结合处竟没有血迹,仿佛是从体内长出来的。
「还有三具。」
柳恺声音里冒着寒气。
他拨开旁边的浮土,露出另外几具呈蜷缩状的尸体,最骇人的是个年轻女性,她张大的口腔里密密麻麻竖着碎瓷,像一丛诡异的牙齿。
雷骁用刀尖挑开女尸口腔里的瓷片:「这些瓷片看着像是死后才……」
破空声骤然袭来。
柳恺猛地擡手,箭矢在离他自己太阳穴五公分处被生生攥住,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钟镇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虽然木讷、又偶尔极为傲气,但本事是真有本事。
「别看尸体了。」
他轻声道:「有人来迎接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