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简单的复位和碎木条夹板,处理完这个手臂骨折的学生后。
莱昂直起腰,花了几秒来消化眼前的场面。
能自己爬出来的都已经爬出来了。
爬不出来的,也都在同伴的帮助下被擡了出来。
放眼望去,一节节侧翻的车厢旁,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者躺着人。
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颤抖,有人抱着明显脱臼的胳膊呻吟,还有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空气。
莱昂一眼扫过去,估算了一下,能看到的活人大概有两百出头。
他的大脑自动就开始了急诊分诊。
红区,不立刻处理就会死的。大概八到十个。
黄区,暂时稳定,但需要在一两个小时内处理的。三十个上下。
绿区,能自己处理的,一大片。
黑区,已经救不回来的……多到他都不想数。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几个不再动弹的身影上挪开。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死人了,活人还在等着。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这辆军列的编制。
一共九节车厢。大部分是军需品、两节是补兵车厢、一节是他们奥法师专属车厢。
最后一节名义上是军用货物,但军用货物哪里需要门口两个警卫日夜守着。
按照罗兰德帝国陆军的条例,这个规模的后勤军列是不会配备专职军医的。
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意外,他就是这两百多号人里唯一的医生。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哪怕是希波克拉底从天上掉下来也救不完啊。
更何况这个世界有没有希波克拉底还不知道呢。
必须找帮手。
莱昂没有再犹豫,转身跑向最近一节没有完全翻倒的车厢。
那节车厢歪斜着靠在路基上,车体虽然变了形,但底盘还算完整,高度也正好。
他踩着车轮爬了上去,站在了倾斜的车厢侧面上,比周围的人高出将近三米。
想让一群正在混乱中的人听你指挥,得先让他们擡头看你。
这是急诊主任在群体伤亡事件培训里说的原话:「你站得比别人高,别人就会下意识地听你说话,这是动物本能,别跟我扯什么民主。」
莱昂在最高处站稳了,喊道:「各位,听我说!」
几十道目光朝他这边聚了过来。
有穿着学院制服的奥法师,脸上带着血和泥;有穿着军服的勤务兵,神情惊恐而茫然;还有几个明显刚被拖出来不久的,半靠在草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擡起了头。
「我是奥法医学专业的毕业生,莱昂·洛朗。」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头衔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这里唯一的医生。」
「在救援到来之前,所有伤员都得我们自己救。」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这群人。
「但是,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我要在场所有的奥法师,听我指挥。」
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阵骚动。
有人互相对视、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皱眉、有人观望。
「凭什么?」
不出所料,是卢卡的声音
他从一节翻倒的车厢边缘爬出来,虽然制服上沾满了泥,但那枚家族纹章还好端端地别在领口。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擡头看向站在车厢上的莱昂。
「莱昂,你那个奥法医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莱昂很熟悉的东西:真心实意的轻蔑。
那种根植于学派鄙视链里的、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积累的轻蔑。
「嬗变学不到正经的物质转化,死灵学不到完整的生命解析,心枢更是只能当个催眠师。」
卢卡一条一条地数着,「你们那个学派就是个大杂烩,这也学一点那也学一点,哪样都不精。」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站着的奥法师。
「凭什么我们这些正经学派出身的人,要听你指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其他学派的毕业生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反对。
学派偏见这种东西,在奥法学院里比空气还普遍。
防护学派被叫「看大门的」,嬗变学派被叫「卖毒药的」,星轨学派被叫「算命先生」,心枢学派被叫「读心魔」。
每个学派都有每个学派的蔑称,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了四年。
而奥法医学,这个刚成立才四年的新学科,则长期处在一个「有用但不优雅」的位置上。
毕竟要整天跟尸体、脓血、还有疯人院打交道。
对于那些自视甚高的正统学派奥法师来说,医学这条路远不如本学派的康庄大道来得体面。
莱昂没有立刻反驳。
对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得让他自己把嘴堵上。
莱昂擡起手,指向后方草地上的那个方向。
「埃米·杜瓦,咒法学派,左大腿根部大血管破裂。」
「卢卡,我问你,如果你的同学要死在你面前了,你打算怎么办?」
「……」
卢卡明显没有料到莱昂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
要是答「不关我事」,在这种两百多双眼睛盯着的场合下,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冷血。
要是答「我去救他」,那紧接着的问题就是「你会救吗?」
「我……我可以去找教会的主教。」卢卡终于挤出了一句,「主教会疗伤术。」
莱昂点了点头。
「是,卢卡同学,你当然可以。」
「你当然可以背着埃米同学,跨过上千公里的荒野和战区,花上几百金鸢,找到一位愿意接诊的教会主教,接受一次图尔式的神术治疗。」
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前提是,他不会在半路上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不会因为休克导致器官衰竭。」
「不会因为伤口感染、坏疽扩散截肢。」
莱昂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目光从卢卡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其实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奥法医学。」
「毕业证发下来才不到一个月,我自己都还没捂热,也没指望谁尊重它。」
「但我现在要的不是尊重。」
他的手臂指向周围那些还躺在草地上的伤员。
「我要的是那几十个再不处理、一小时内就会死的人,活下来!」
「你们要么帮忙,要么让开。」
整个铁路边安静了下来。
卢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
「说得好!」
一声硬朗的声音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