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宴破局,珩意暗藏
一夜辗转,天光微亮时我便醒了。
窗外满园碧桃开至鼎盛,昨夜一场晚风吹落满地花瓣,青石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远远望去如云霞铺地。今日便是父亲筹备许久的赏花宴,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权贵尽数赴约,东宫太子更是重中之重的宾客,主母与沈清柔筹谋多日的算计,也定会在今日尽数施展。
青禾捧着一套新衣走入房内,神色忐忑不安:“小姐,夫人差人送来一身水红襦裙,料子华贵艳丽,说是今日宴客理应盛装,奴婢瞧着这颜色,分明是刻意衬出您是待嫁嫡女,摆明了要给太子留好印象。”
我垂眸扫过那身刺眼的红裙,指尖撚了撚袖口绣着的缠枝桃花纹样,眼底掠过一丝冷淡。主母心思昭然若揭,一身艳色衣裙,便是要将我架在“太子准妃”的名头之上,宾客一眼看去,先入为主,往后我再如何推脱,旁人只会觉得我故作矜持。
“收起来,不必穿。”我转身打开衣柜,取出一身月白素纱长裙,裙角只浅绣几枝淡桃,素雅低调,没有半分张扬,“取这件来,今日宴席,艳色只会惹来闲话,素净反倒省心。”
青禾虽担忧夫人见状不悦,还是依言取来衣裙伺候我梳洗装扮。我只简单挽了个垂云髻,鬓边斜插一小支白玉桃簪,除此以外再无繁复珠翠,周身清浅淡然,与周遭满园灼灼桃花形成鲜明反差。
梳洗完毕走出桃汀院,沿路往来忙碌的仆役络绎不绝,前厅、桃林两处宴席场地都布置妥当,案几、美酒、鲜果、点心一一摆放整齐。府中处处悬挂彩绸,空气中混着桃花香与熏香,一派热闹喧嚣,可这份热闹之下,藏着层层刀光剑影。
行至前院,主母一眼瞧见我一身素衣,当即沉下脸色,快步拦在我身前,压低声音呵斥:“我命人送你的红裙你为何不穿?今日太子亲临,你这般素淡装扮,是存心不给沈家脸面,扫太子兴致?”
“母亲误会。”我屈膝浅行一礼,语气平和有礼,“满园桃花浓烈艳丽,女儿若是再穿大红衣裙,反倒艳俗刺眼。素色衣衫衬景,才不失世家嫡女端庄分寸,并非有意怠慢宾客。”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来往路过的丫鬟仆妇都听得清清楚楚,主母碍于旁人目光,不好当众厉声斥责,只能死死攥紧手帕,咬牙放软语气:“算你说辞通透,一会儿见了太子谨言慎行,切莫再肆意任性。”
说完便甩袖离去,转身便去找沈清柔叮嘱计策。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淡淡收回目光,余光瞥见不远处廊下立着一道墨色身影——黎岩珩已经到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独自立在廊柱之下,没有与一众攀附太子的官员扎堆闲谈,目光淡淡扫过喧闹人群,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清冷的气场。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擡眼望来,目光短暂落在我鬓边白玉桃簪上,轻轻颔首示意,转瞬便移开视线,恪守礼教分寸,不曾有半分逾矩打量。
昨日隔墙递信提点之恩尚记在心,我亦只是微微点头回应,没有上前攀谈。眼下无数眼线遍布府中,贸然往来交谈,只会落人口实,给沈清柔抓住把柄构陷我私交外男。
辰时刚至,宾客陆续登门,太子仪仗抵达之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太子一身明黄常服,眉眼带笑,待人看似温和宽厚,可两世记忆里,我清楚知晓这份温和全是算计伪装。他进门第一时间,目光便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打量,显然父亲早已同他说妥联姻之事。
父亲连忙上前迎候,顺势拉着我上前见礼:“太子殿下,小女沈清晏。”
我依规矩躬身行礼,垂眸低头,不与太子对视,礼数周全却刻意疏离。太子擡手虚扶,语气温和缱绻:“沈小姐不必多礼,久闻沈丞相家中桃林景致冠绝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语看似夸赞桃林,实则意在与我搭话。我只淡淡应声:“殿下谬赞。”简短四字,不多一句寒暄,不给对方拉扯闲谈的余地。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我这般冷淡疏离,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官员纷纷上前恭维奉承,将他簇拥着去往主宴席桌,我借机退到长辈女眷堆里,牢牢守在父亲与几位老夫人身侧,半步不肯远离。
一旁的沈清柔穿着一身嫩粉衣裙,打扮得娇俏动人,挤在女眷之中,时不时假意无意打量我与太子,眼底藏着算计。我心知她在等候时机,想方设法将我诱去僻静桃林,制造独处场面。
宴席开席,推杯换盏,谈笑之声不绝于耳。席间不少世家夫人打趣父亲,夸赞我品貌出众,与太子乃是天作之合,句句撮合联姻。父亲听得满面喜色,频频看向我,示意我顺势应和,我始终垂眸饮茶,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反驳,模糊避开所有话题。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柔忽然捂着小腹,蹙起眉头,走到我身侧轻声道:“姐姐,我方才贪食冰镇桃脯,此刻腹中胀痛难忍,我院中备了调理的汤药,可我一人走不动那段桃林小路,劳烦姐姐陪我过去一趟可好?”
来了,果然是这套说辞。
昨日黎岩珩递信特意提醒,她们会以借口诱我进入僻静桃林深处,我心中早有防备,面上不动声色,转头看向身旁主母,高声回话,确保周遭几位夫人都能听见:“妹妹腹痛难受理应早些歇息,母亲就在此处,不如让两名贴身丫鬟搀扶你回去,宴席宾客众多,我身为嫡女,贸然离席怕是失礼,不便陪同。”
话音落下,周遭女眷纷纷侧目,沈清柔脸色瞬间一白,没想到我当众回绝,断了她第一步计策。她强撑着委屈神色,还想再劝,主母见状知晓眼下无法强行拉扯,只能顺着台阶挥手遣两名丫鬟扶她暂时离开。
初次算计落空,沈清柔定然不会罢休,我不敢放松警惕,目光时不时扫向整片桃林深处,时刻提防她第二重后手。
席间众人移步桃林赏景,大片桃树遮天蔽日,道路分叉繁多,深处几处石案僻静无人,正是她们选定的圈套之地。父亲刻意推着我走到太子身侧,示意我们一同赏桃独处,我不动声色往老夫人堆里靠,几位年长夫人喜爱清静赏花,拉着我一同品评桃树品种,太子几次想要上前搭话,都被旁人打断,始终寻不到单独与我相处的机会。
黎岩珩独自立在西侧桃林边角,翻看手中一卷边关舆图,看似无心赏宴,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我这边,将场内暗流尽数看在眼里。偶尔太子视线紧盯我时,他便恰到好处被朝中武将围住问话,不动声色隔开太子靠近我的路线,分寸巧妙,旁人只当是凑巧,唯有我明白,他是刻意帮我解围。
没过多久,一名洒扫丫鬟匆匆跑到父亲身侧,低声禀报几句。父亲脸色微变,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命令:“桃园送来账目契书,说是急需你核对签字,地点在桃林最深处石屋,你即刻过去一趟,速去速回。”
我心底瞬间通透,这是第二重陷阱。所谓核对账目全是假话,是主母与沈清柔买通下人编造的说辞,只为单独将我骗去僻静石屋,而后锁住房门,再带着一众宾客撞破,坐实我与太子私下幽会的流言。
不等我开口推辞,父亲已然沉下脸色:“府中产业要紧,莫要推脱耽搁!”
周遭宾客都看着此处,若是当众反驳,便是当众违逆父命,落得不孝罪名。进退两难之际,黎岩珩忽然放下手中图纸,主动上前对着父亲拱手:“丞相大人,昨日与小姐商议桃园桃脯采买事宜,账目条款我也知晓一二,不如我陪同沈小姐一同前往石屋核对,一来可帮忙对照采买契书,二来人多也快捷些。”
这话一出,全场皆是一愣。
父亲原本打算支开所有人,只留我与太子二人独处,黎岩珩主动同行,圈套瞬间作废,可对方说辞光明正大,牵扯桃园采买公务,父亲找不到半点理由拒绝,只能僵硬点头应允。
我悄悄擡眼看向黎岩珩,他神色坦荡从容,仿佛只是单纯协助核对账目,丝毫看不出刻意解围的痕迹。二人并肩往桃林深处走,沿途桃花簌簌落在肩头,四下无人,一段短暂独处的路途,他率先低声开口,声线压得极低,只有我一人能听清:“石屋门闩被动过手脚,进去后切莫单独停留,沈清柔带着人候在岔路拐角,半个时辰之内便会赶来。”
我心头一震,连门闩动手脚这般细节他都打探清楚,这份周全提点,远不止顺手相助那么简单。我轻声道谢:“多谢将军屡次相助,清晏记在心里。”
“沈小姐不愿随波逐流,苦心自保,不值得无端遭人构陷。”黎岩珩脚步平稳,目光望向前方石屋,“丞相押注太子乃是险棋,夺嫡之争一旦爆发,沈家首当其冲,你拒婚的选择并无过错。”
说话间抵达石屋,屋内空荡荡一片,哪里有半点账目契书的影子,唯有一张空桌,门后暗藏粗麻绳,显然是打算进门后锁死房门困住我。黎岩珩环视屋内一圈,随手拿起桌角一卷空白纸卷,佯装翻看核对模样,演给暗处埋伏的眼线看。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沈清柔带着四五名世家小姐刻意赶来,假意撞见,一进门便故作惊呼:“原来姐姐当真在此处核对账目,倒是我们叨扰了。”
她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黎岩珩,脸上的惊愕藏都藏不住,精心策划的撞破戏码,凭空多出一位镇守边关的将军,所谓独处私会的谣言彻底无从说起。
黎岩珩淡淡收起纸卷,从容开口:“受丞相所托,陪同沈小姐核对桃园采买账目,诸位小姐若是无事,不妨一同看看契书条款。”
一众世家小姐碍于他将军身份,不敢随意打趣调侃,场面瞬间尴尬僵持。沈清柔憋了一肚子算计,尽数落空,只能硬扯着笑意寒暄几句,带着众人悻悻离去。
危机彻底化解,我松了一口气,跟着黎岩珩一同走出石屋,折返赏花宴人群之中。刚回到桃林主景处,太子见几番算计全部落空,面色已然带上几分不耐,寻了个机会单独拦住我的去路,语气不再维持先前温和,带着强势压迫:“沈小姐屡次刻意疏离于我,可是瞧不上东宫婚约?”
周遭几步之外便是宾客,说话不能太过直白,我从容回话,声音清亮,足以让附近长辈听清:“殿下言重,并非刻意疏离。只是清晏一心打理沈家田庄铺面,自知心思粗笨,不懂周旋深宫储府的繁杂规矩,不愿拖累沈家,也不敢耽误殿下前程,婚配之事,短期内绝无打算。皇子夺嫡局势汹涌,卷入其中便是万丈深渊,清晏只求安稳度日,无心攀附皇家姻亲。”
这番话坦然直白,当着诸多世家权贵的面,将不愿联姻的理由摆上台面,句句点出押注太子的凶险。在场众人纷纷暗自议论,不少官员本就忌惮夺嫡风波,听闻此话连连点头认同。
太子脸色骤然沉冷,碍于众人目光,不便发怒,只能强忍怒意,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站在不远处的父亲听得一清二楚,气得浑身紧绷,却当着满场宾客,无法当众呵斥我,丢不起丞相颜面。
一场精心筹备的桃宴,就此彻底破局。
宴席过半,不少宾客看出父亲拉拢太子的心思落空,纷纷寻借口告辞,太子更是提前带着仪仗离开,全程再未多看我一眼。主母与沈清柔站在桃树下,脸色铁青,满眼不甘,几番筹谋全部毁于一旦,却找不出半分法子发作。
宾客散尽,府中瞬间冷清下来,满地散落的桃瓣被仆役清扫成堆。父亲将我单独叫进书房,压抑多日的怒火尽数爆发,一掌拍在案上,笔墨震得晃动:“你可知今日一番话,当众扫了太子颜面,毁了沈家攀附东宫的大好机缘!任性妄为,目光短浅!”
“父亲,机缘亦是劫难。”我挺直脊背,不卑不亢与他对峙,“太子城府深重,眼中只有权位利弊,今日因宴席之事记恨于我,即便勉强联姻,往后沈家稍有半点利用价值耗尽,便会落得卸磨杀驴的下场。如今主动划清界限,反倒让沈家避开夺嫡漩涡,保全一家安稳。城外桃园贪墨管事已被法办,田庄产业牢牢握在手中,手握实打实的家业,何须依附皇子求生存?”
我将桃园账目、黎岩珩拟定的采买契书尽数摆在桌案,桩桩件件证明我打理产业的能力。父亲盯着文书沉默良久,怒火渐渐平息,他一生精于算计,冷静下来也明白我所言句句属实,押注太子风险极高,只是心中多年执念难以放下。
“罢了,东宫婚约暂且搁置。”父亲疲惫落座,语气松缓几分,“但你需谨记,女子终究要议亲,往后不可一味排斥婚配。”
暂且搁置,便是我今日最大的胜利,不必立刻嫁入东宫牢笼。我躬身行礼:“女儿明白。”
退出书房,暮色已然笼罩整座府邸,满园桃花被晚霞染成淡红。行至廊下,撞见正要告辞离府的黎岩珩,他身边护卫已经备好马匹。
四下没有旁人,我停下脚步,郑重对着他屈膝一礼:“今日宴席屡次劳将军出手相助,清晏无以为谢。”
黎岩珩微微侧身避开大礼,目光落在远处成片桃林,轻声道:“不过举手之劳,沈小姐不必挂怀。太子心胸狭隘,今日宴席折了他脸面,往后定会暗中记恨,你在府中行事还需多加谨慎。三日后我要启程归北境,若往后遇上难以化解的困局,可托账房老管家传信于我。”
一句承诺,是留给我绝境之中的退路。我心底泛起浅浅动容,两世孤苦无依,终于有人愿意不计利弊,真心为我考量。
“一路顺风,边关珍重。”
他颔首,转身翻身上马,墨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之外。
回到桃汀院,青禾连忙迎上来,满脸欣喜:“小姐,今日总算推